四周皆是落石,眼前一片漆黑。
柳韞玉和宋縉被困在狭小逼仄、只能容下他们二人的石缝里。
鼻尖縈绕著尘土的气味,呛得柳韞玉忍不住咳嗽。
突然,她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宋縉……”
柳韞玉不安地唤了一声,伸手扶住那只环著自己的手臂,哑声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黑暗中,她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虚弱。
“……没有。”
“可我闻到血腥味了。”
柳韞玉咬咬牙,手掌顺著宋縉的手臂,试探地摸索著,想看看他究竟伤了什么地方。
宋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低不可闻,“擦伤而已,不用担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柳韞玉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可能只是擦伤呢?
方才可是塌方!那样毁天灭地的架势,他还死死地护著她,没让她受到一点砸伤……
手指不知碰到了何处,她听见宋縉倒吸了口冷气。
柳韞玉一慌,连忙收回手,小心翼翼地从衣袖里翻出了个火摺子。
“呼。”
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照亮了宋縉冷峻苍白的那张脸,还有他面颊上多出来的几处擦伤。
脸上的伤势倒还好,可一低头,他那身衣裳已经被划得破烂不堪。
肩上,手臂上都多了不少伤口。
最严重的还是肩上那处!
此刻还扎著一块尖锐的落石,鲜血已经將四周的衣裳染红,洇开了一大片。
柳韞玉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
再张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还说只是擦伤……”
宋縉原本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可一听她那带著哭腔的声音,整个人又陡然清醒过来。
“……你哭了?”
柳韞玉低著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掌心触碰到一阵湿热,烫得他指尖都微微一颤。
“你哭了……”
他嘆了一声,口吻变得篤定。
柳韞玉吸了吸鼻子,躲开他的手掌,声音强自镇定,却还是有些发闷,“没有。”
她將火摺子递给宋縉,“你先拿著,我替你包扎伤口……”
说罢,她就撕下自己的衣袖,倾身靠过去。
那石块还扎在宋縉的肩头,她双手都握了上去,可目光一触及那不断渗出的血,手指就忍不住地颤抖,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死死咬著唇,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这么废物。
正当她懊恼时,火摺子灭了。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刻,一只手掌握住了她的,然后猝然收紧,用力往上一带。
隨著一声闷哼,那石块被从皮肉里带了出来,然后丟开。
指间传来湿濡的触感,柳韞玉呼吸一滯,又想去寻火摺子,“火……”
“不用……”
宋縉的声音虽虚弱,可却还算平静,“就这样包扎吧,不用看……”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凭著直觉,將那片撕下来的袖袍轻轻按上宋縉的伤口,然后缠裹包扎。
“对,就是这样……”
“別怕,这伤还要不了我的性命……”
“和战场上受的伤相比,这口子根本不算什么……”
宋縉一直在低声安抚她。
可就是在这温柔的安抚声里,柳韞玉偽装出的坚强、镇定还有冷漠一点点崩坍。
待终於將伤口包扎好,她眼底的水雾再也抑制不住,从眼尾滚落。
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宋縉的手背上。
宋縉心头一震。
素来没心没肺、狡猾得让他捉都捉不住的柳韞玉,此刻正因为他的伤势,无声而隱忍地掉下眼泪……
一时间,他伤口的那点疼痛都变得不值一提,被心头翻涌的热浪盖过。
宋縉不再强撑著自己的身子,微微向前一倾,额头抵在柳韞玉的肩上,孱弱的呼吸拂动著他们二人的髮丝。
柳韞玉听见他笑了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能笑得出来……”
柳韞玉刚哭过,鼻音又重了几分。
宋縉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胸腔还在微微震动,“若非这种时候,我都感受不到你对我的真心……婠婠。”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说不上是心虚、愧疚,又或是別的什么……
隨著火折再次被点燃,微弱的光將狭仄的石洞照亮。
宋縉慢慢直起身,借著那光,直勾勾看向柳韞玉哭红的眼睛,血色尽褪的薄唇勾起一丝弧度,“我得好好看看……”
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柳韞玉耳根一烫,心湖泛起涟漪。
她眼睫一颤,飞快地垂落,掩去那些真实流露的情绪,“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先想办法离开这儿……”
宋縉“嗯”了一声。
柳韞玉將自己在塌方前的发现告诉了宋縉,“第一次塌方或许是意外,可这一次,一定是人祸!他们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生怕被追查,所以派人砍了那些支撑矿洞的木柱,想再用一次山崩,掩盖所有真相……”
“塌方虽封死了主路,但这侧壁也被震鬆了……”
宋縉沉默著感受了一会儿,转向某一处,“那边,好像有风透进来。”
柳韞玉屏住呼吸,也循著那风声凑过去,试探地贴上去感受了一下。
“好像有水声……”
她双眼一亮,“应当是地下暗河!塌方封死了主路,却会让地下暗河的水位暴涨。暗河是活水,定能破开一条出去的路,若我们能撬开洞壁,让暗河的水没进来,再將我们衝出去……”
话音一顿,柳韞玉看了一眼宋縉,又迟疑了。
宋縉问她,“怎么了?”
柳韞玉双手冰凉,“还有一种可能,在水流没將我们衝出去之前,我们就已经溺毙在水中了……”
宋縉握住她的手,“暗河生死难料,可我们二人继续待在这儿,也没有活路。倒不如搏一搏,对吗?”
柳韞玉咬唇。
如果只有她一人,她一定会搏!
她虽然不会水,但闭气还是可以的,顺著暗河也无需会洑水,只要任凭水流的力道將她衝出去便好。
可宋縉不一样,宋縉受了重伤,本就虚弱,所以他体力难支、淹死在暗河里的可能性会比衝出去的可能性更大……
她是个赌徒,可她不敢拿宋縉的性命去赌。
然而不等柳韞玉纠结,宋縉已经暗自拾起一个石块,带著几分內力,精准无误地朝那洞壁上砸了过去。
“宋縉……”
柳韞玉惊愕的声音被洞壁坍塌声截断。
宋縉再次一伸手,將柳韞玉护在怀中,挡开了那些塌陷的碎石。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灌了进来,转眼间,就没过了柳韞玉的裙摆……
“你……”
柳韞玉猛地看向宋縉。
宋縉朝她笑了笑,“现在你不得不赌了……”
柳韞玉瞳孔震颤,眼看著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已经没过胸口,她顾不得更多,当机立断地扣紧宋縉的手,“你跟紧我!”
宋縉垂眼,看向她死死扣著他、指节都有些泛白的手指。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柳韞玉咬牙,又扯下一片衣角,將二人的手腕牢牢绑在了一起,“你不要想著甩开我!我绝不会鬆手!”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决绝,叫宋縉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好。”
他重复道,“不要鬆开我。”
二人相视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汹涌的暗河之中!
水下一片黑暗、死寂还有疯狂。
二人落入奔涌湍急的暗河,就如两片残叶隨水逐流,几乎要被那水势撕碎!
柳韞玉的身子越来越冷,胸腔里的空气也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暗河这条路,比她想的还要凶险,也比她想的更漫长……
而更糟糕的是宋縉。
冰冷的河水浸湿衣衫,沁入他还在洇血的伤口,让他仅存的体温和体力都迅速流失……
意识逐渐模糊,手脚也失去力气。
好像,確实撑不下去了……
宋縉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倏然一紧。
顺著那根绑在二人之间的衣带,柳韞玉竟然逆流而来,双手用力地抱紧他。
在激盪而暴烈的旋涡里,她仰起头,义无反顾地將自己的唇瓣贴上宋縉那双毫无血色的薄唇。
唇齿被撬开,一丝沾著梨花香的温热气息被渡了过来……
宋縉即將要消散的意识,被这口气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黑眸里翻涌著的震动衝破了那层死寂。
当初……
也是在水里,在上林苑的灯会上……
也是他和柳韞玉……
可呛水的是柳韞玉,渡气的是他。
而现在,则是反了过来。
是连洑水都不会、当初在水里缠著他、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柳韞玉!
在给他渡气!
当初那口气,已叫他魂牵梦縈……
而现在这口气,简直是將他最后一丝魂也勾了过去!
宋縉心跳失速,原本已经失温的身子又开始发烫。
他提起最后一丝气力,一把揽住柳韞玉的腰肢,带著她奋力冲向前头隱隱现出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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