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韞玉这番话,就如一把剔骨刀,將孟泊舟那层虚偽的皮肉都剜了下来。
孟泊舟僵硬地坐在那儿,痛得厉害。
毫无血色的薄唇动了动,良久也才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韞玉收回视线,眼里没有半分温度,直接送客道,“话我已经带到了。夜色已深,你我孤男寡女同乘一车,若被人瞧见,又是扯不清的流言。孟大人请回吧。”
“……”
孟泊舟白著脸,浑浑噩噩地起身,掀开车帘。
可下车时,身形又顿住。
他咬著牙,嗓音嘶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阿娘突然离京,是不是也与你一样,对我寒了心……”
“……”
柳韞玉蹙眉。
孟泊舟回头看向她,眼底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所以……如果阿娘还好好的活著,你觉得她会答应跟我回来吗?”
看似是在问周氏愿不愿意回来,言下之意却在问她愿不愿意回头。
柳韞玉低眉垂眼,拨著裙裳上的流苏,权当没听见。
孟泊舟失望地收回视线,喃喃自语,“……我一定会將阿娘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
柳韞玉这一晚仍是没有歇息好,第二日上射艺课时,还又像之前一样脱了靶。
“怎么几日不见,这箭术又还回去了?那日在上林苑给我长脸的,莫不是旁人假扮的柳韞玉吧?”
吕兰英走过来同她说了一句。
柳韞玉不好意思地放下弓箭。
“不过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你那日的箭术突飞猛进,可是又在外头拜了其他师傅?”
吕兰英漫不经心地问出这一句,语调、口吻却与平日里的慈爱不大相同。
柳韞玉心口一紧。
她攥了攥手里的弓,刚要回答,却见吕兰英像没事人一样转向她,笑道。
“今日既打不起精神,便去旁边歇歇吧。”
柳韞玉道了声谢,却说不用,仍继续引弓拉弦。
也幸好,她没有去一旁歇息。这日课上到一半,太后娘娘竟是亲临靶场。
眾人连忙放下弓箭,纷纷行礼。
“免礼,平身。”
宋太后由宫人扶著,在观射台落座。
她掀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眾人,“腰牌都看过了?可都想好了,要去哪里办差?”
轻飘飘一句话,叫氛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时,苏文君已经率先站了出去。
“太后娘娘,民女已经想好了。”
昨日还口口声声说只是拿腰牌看看的苏文君,此刻当著宋太后的面,信誓旦旦,“臣女愿去礼部为娘娘的圣寿宴尽心!”
与她爭夺名额的几个娘子纷纷瞪大眼,在心中暗骂她心机深沉,竟趁著她们僵持,直接衝出去,在太后娘娘跟前抢了先机……
还不等她们也开口表態,苏文君便又出声道。
“只是,民女不知柳娘子今日有没有改了心意。若柳娘子愿意接礼部的腰牌,臣女断不敢同她爭。”
此话一出,便是將柳韞玉推到了风口浪尖。
果然,宋太后凤眸微眯,瞥向柳韞玉,“此话何意?”
苏文君立刻上前煽风点火,“礼部的曹大人属意柳娘子,点名让柳娘子去礼部帮忙。可这样天大的恩典,昨日柳娘子却推三阻四,没有接腰牌……许是对这差事,有什么不满……”
对圣寿宴的差事不满,岂不就是对太后心存怨懟?
这样一顶大帽子,不由分说扣下来。
柳韞玉蹙眉。
一旁的方素听到这番话,也是气得双眼冒火,恨不得衝上去撕烂苏文君这张嘴。
可宋太后却没恼,仍是神色淡淡地拨著茶盖,“是吗?”
苏文君被这威压震得后背一凉,再不敢多言。
昌平公主看了一眼柳韞玉和方素,笑著站出来打圆场,“母后莫要听旁人瞎说。昨日这圣寿宴的差事一出来,学宫的姐妹们个个都想爭一爭。可玉娘要是一应下,大家就都没机会了。她昨日犹豫不决,其实也是为了与她交好的方家娘子……”
方素本来还气得不行,一听昌平公主的话,驀地瞪大双眼。
昌平公主朝她使了个眼色,“儿臣听说,方家娘子也想爭一爭这好差事呢。”
“……”
宋太后顺势看向方素。
方素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攥紧双手,硬著头皮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
宋太后之前还不曾注意过方素,今日仔细一瞧,只觉得她还算稳重。
“你也想去礼部?”
方素一咬牙,想也不想地跪地叩首,“是,臣女也想为娘娘尽心!”
宋太后又环顾了一圈,“还有谁想去礼部?”
见状,苏文君垂眼,面色灰败了些。
本以为抢占先机,便能爭得这个机会,可太后却没有如她所愿。
太后脸上没什么笑意,瞧著威势骇人。
于是之前爭破头的几个娘子面面相覷,却只有一个人大著胆子站了出来。
宋太后頷首,“既然你们三个都有这份心,那就都去吧。”
此话一出,那些没敢站出来的人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素听得心中一喜,可欢喜过后,她又担忧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面色如常,甚至还朝她眨眨眼,安抚地笑了一下。
宋太后又隨口问了几句学业,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韞玉。
“柳韞玉,你隨哀家来南书堂。”
南书堂內,宫人尽数退下。
宋太后看向跪在下方的柳韞玉,不轻不重道,“礼部点名要你,你却犹豫不决,可是真的不將哀家寿宴放在眼里?”
“民女不敢。”
柳韞玉从容不迫地伏首,“民女只是更想做为娘娘分忧的事。”
“难道办一场盛大的寿宴,不算为哀家分忧?”
“寿宴办得好,固然能叫娘娘展顏。可那不过是锦上添花,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不会因为一场寿宴,就化於无形的……”
柳韞玉低声道,“故而,民女更想做那个敢於拔刺的人,为娘娘分忧。”
宋太后唇角掀起,点了点头,“哀家果然没看错你。”
她抬了抬手。
身旁的嬤嬤又端上一个红漆托盘,这一次,托盘里放著的,竟是一枚残留血渍、隱约还能闻到血腥味的钦差令牌。
柳韞玉眸光微微缩了一下。
“礼部的腰牌,和这块钦差令牌,你还可以再选一次。”
宋太后沉声道,“但若选了这块钦差令牌,便要掩人耳目、儘快出京,去办一件秘密差事。这差事凶险万分,即便哀家派人暗中护卫,你也有可能就此殞命……”
柳韞玉沉吟片刻,问道,“敢问娘娘,这桩差事该去哪儿办?”
宋太后吐出二字,“彭州。”
柳韞玉一下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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