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子极轻,往前挪了半步,依旧和她保持著稳妥的距离,没有半分冒犯的姿態。
陆琰垂眸看著她,眼底藏著压不住的复杂心绪,有迟疑,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你不必这般避著我。”
顾昭云动作一顿,心里淡淡冷笑。
不必避他?
当初那人步步逼近,伸手禁錮她、逼得她拼命挣扎逃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她不必避他?
她垂著眼,语气规矩,带著疏离:“奴婢身份卑微,不敢与公子多言,理应避嫌。”
陆琰看著她这副滴水不进、处处设防的模样,喉结微滚,轻声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一直记恨我。”
他说得直白,没有遮掩,也没有给自己辩解,语气里带著几分隱忍的落寞:“大厨房那次,是我逾矩,是我不对,我从未想过推脱。”
顾昭云微微抬眼,有点意外。
她本以为他会装傻,或者是敷衍,没想到他竟然乾脆利落地认了错。
陆琰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轻:“我今日叫住你,不是为了为难你,只是有些话,我该同你说清楚。”
“初九那晚,確实不是我。”
这句话,他从前一直没机会,也没立场说。
如今终於遇上独处的机会,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澄清。
顾昭云心里毫无波澜,淡淡应声:“奴婢已经知晓。”
知晓归知晓,可这不代表她就能放下从前的忌惮。
陆琰看著她冷淡疏离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我知道你之前误会我,所以处处冷待我、避开我,我都认。”
“那次是我莽撞唐突,让你怕我、防我,都是我活该。”
“但昭云,”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逼你半分,更不会再让你受半点惊嚇。”
顾昭云心头微动,却依旧不敢放鬆。
她浅浅屈膝,態度依旧恭敬疏远:“二公子言重了,过去的事,奴婢早已不放在心上。”
“奴婢只愿安分当差,安稳度日。”
陆琰看著她完全不接话、半点不肯敞开心扉的模样,知道她还是不信,也还是提防著他。
他沉默片刻,终是放缓了所有语气:“我不逼你一定要信我,只是希望你不用每次见我……都像看到了虎狼一般。”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难。”
林间又是一阵安静。
换做从前,陆琰素来贪看美色,京中无数鶯鶯燕燕,只要合眼缘的,他从不会错过。
肆意风流,沾花惹草,从无顾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半点玩乐的心思都没了。
陆琰目光沉沉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又扫过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浅浅愁意,终是缓缓开口,坦诚得近乎直白:
“那日在母亲院里分开后,我本想著抽空去看看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甘,还有几分无奈:“是大哥拦著,不准任何人去苍澜院附近走动。”
“今日是我们兄妹几人跟著祖母来上香,我心里隱约猜到,大哥大概率会带你隨行。”
“索性便提前来后山等著,赌一把能不能遇见你。”
顾昭云压下心底纷乱,脸上依旧是客气疏离的模样,浅浅垂眸:“劳二公子掛心,奴婢一切都好,並无不妥。”
陆琰定定地看著她刻意偽装的平静,目光锐利,哪里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
他太懂这种隱忍和克制,也太懂自己那位看似好说话,实则掌控一切的大哥。
从小到大,他和陆珩爭抢无数东西,陆珩永远是那副温和谦让,不爭不抢的好兄长模样。
可到了最后,所有好处,所有风光,稳稳噹噹全落在陆珩手里。
他永远都是那个被比下去的人。
世人提起永寧侯府,永远只会说世子爷陆珩如何耀眼。
又有何人知道,永寧侯府还有一个二公子?
明明他也是父亲母亲嫡出的孩儿。
从前爭权势,爭体面,他次次落败。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输了。
至少在女人身上,他还没有输过。
陆琰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大哥待你確实挺好。”
“旁人都碰不到的上好云软锦,倒捨得给你做常服。”
这话听似夸讚,实则带著几分试探。
顾昭云听到这话,那是半点欢愉都没有,只扯出一抹客套的浅笑,微微躬身:“二公子折煞奴婢了,不过是府里寻常衣物罢了。”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她最怕旁人提陆珩对她的“好”,这份好,是捆住她最牢固的枷锁。
陆琰静静望著她强装安稳的模样,看了许久。
他眼神闪了闪,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记得,早前你同我说过,你想出府。”
“时隔多日,我想问一句——你如今,还想离开侯府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顾昭云心上。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陆琰,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想!
怎么会不想!
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唯一的执念就是离开侯府,恢復自由身!
顾昭云垂著眼帘,长睫微微颤动,心口剧烈的起伏迟迟压不下去。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从前的二公子陆琰,向来隨性妄为,贪慕美色,看待她从来都只是看待一件顺眼的玩物。
那时的他,只会自以为是地开口,要纳她为妾,將她收在身边。
从来也不曾问过她愿不愿意,从来不管她的死活与难处。
可如今,这个素来放荡不羈,游戏人间的二公子,竟然会认认真真问她,还想不想出府。
他好像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那又如何?
顾昭云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漠然。
他们这些生来便站在云端的世家公子,一辈子锦衣玉食,隨心所欲,爭的或许只是脸面,亦或是输贏。
根本体会不到,她这种底层下人任人拿捏的感觉。
她的自由,她的生死,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就算陆琰此刻有几分真心,阶级鸿沟摆在眼前,她的真心话也是半句都不能说的。
几番心绪翻涌,顾昭云还是敛尽眼底所有波澜,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过去一时糊涂,隨口乱说的疯话,二公子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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