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著自己的猜测,攛掇红鶯出头,揪著一个丫鬟死咬不放。”
“这个丫鬟还是珩儿收用过的!”
陈梦容垂著头不停抹眼泪:“我事先也不知道昭云姑娘是表哥的人,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敢这么做的。”
“我知错了,以后绝不敢了。”
沈氏沉默片刻,终究狠不下心。
“罢了。”
沈氏缓缓开口,语气鬆缓不少,“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思,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在珩儿面前圆一圆。”
听到这话,陈梦容眼里瞬间燃起希望,连忙抬头,眼里满是欣喜。
沈氏隨即脸色一沉,郑重地叮嘱她。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往后不能再这么做了。”
“你想进苍澜院,我已经成全你了,往后你只管踏踏实实过日子。”
“要是再有下次,你知道珩儿的脾性,就算是我,也护不住你。”
陈梦容连忙不停点头,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嫉恨。
那个贱人!
贱人不除,她怎么能安心?
今天只是她一时失手,往后她总会找到机会。
等著吧。
“多谢姨母,我全都听您的安排。”
一旁的李姨娘自始至终垂著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全程一言不发,把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半点不敢掺和进去。
而另一边。
陆珩抱著顾昭云迈步走出厅堂,院子里伺候的僕人们全都垂著头。
不少人悄悄抬眼瞥上一两下,看著那个出身卑微的丫头竟然走了泼天的好运,能被世子这般护著,眼底藏著艷羡。
而顾昭云只能浑身僵硬地靠在陆珩怀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往日里,她只觉得世子爷待人有度,做事公私分明,性子也温和,是个靠谱的领导。
可现在猛然得知,初九那晚的人竟然是世子爷。
一想到那天夜里的荒唐纠葛,一股侷促难堪瞬间席捲全身,让顾昭云浑身都不自在。
她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放轻了音量,带著几分侷促低声开口:“世子爷,要不先放奴婢下来吧。”
“这样被旁人看见,实在不合规矩。”
顾昭云试著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想要挣脱开来。
可世子爷手臂收得稳稳噹噹,半点没有鬆开的意思。
隔著一层锦缎衣料,她能清晰摸到底下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平日里瞧著,世子爷身形清瘦,待人温和斯文,看著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內里的体魄却这般结实,和外表反差极大。
一瞬间不合时宜的画面闯入她的脑海。
初九那天夜里,好像就是这样强健的身躯,將她牢牢困住,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还有那次在別院……
顾昭云脸颊倏地一热,慌忙甩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遐想,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屏住呼吸,抬眼悄悄打量陆珩的神情。
陆珩目光笔直看向前方,全程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平稳,並不听她的。
“府医之前特意叮嘱过,你的膝盖落下旧伤,不能久跪。”
“今日你在地上跪了这么久,还是少隨意走动稳妥一些。”
顾昭云敏锐地察觉到,世子爷的语气中似乎有一丝不悦。
这一丝不悦让顾昭云心里拿不准。
她分辨不清,这份烦躁是厌烦今天堂內的一堆烂事,还是对她心生不满。
顾虑重重之下,顾昭云不敢再胡乱挣扎,乖乖收敛了推拒的手。
“今天这件事虽然是旁人刻意诬陷,可……”
她垂著眼,语气谨慎,“夫人重规矩,当著她的面,奴婢不敢造次,还望世子爷见谅。”
这番话说完,陆珩全程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安静的迴廊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气氛莫名凝滯。
顾昭云心里七上八下,纠结了一路,终究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轻声询问:“世子,秋月和孙嫂子……您准备怎么处置?”
话音落下,陆珩终於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温和清淡,带著属於上位者的平和。
可不知为何,顾昭云却清晰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陆珩语气平淡无波:“人已经关起来了,怎么处置,由你说了算。”
顾昭云的心里愈发纠结。
她说了算?
她算哪根葱?
一个下人,哪有这权利有这本事,去惩处別人?
她心里满是疑问,但疑问之下,又隱约察觉得出,世子爷似乎对她有些不一样。
可顾昭云不敢面对这点不一样。
就像她迟迟不敢问出口,那句关於初九夜晚的真相。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说清楚的话,她还可以装傻,可要是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怕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就在顾昭云迟疑的时候,陆珩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早已將她所有心思看穿,字字精准戳中她犹豫的点。
“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
被人一语戳中心事,顾昭云脸色瞬间訕訕的,耳尖微微发烫。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比起直面难堪的过往,她此刻更想要抓住唯一的退路。
所以顾昭云慢腾腾抬眼,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世子之前答应过奴婢,会帮奴婢安排出府。”
“现在表小姐经过此事,应当不会再隨意在苍澜院闹事了。”
“奴婢想问问……奴婢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侯府?”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周遭的晚风仿佛骤然凝滯,整条迴廊的温度,莫名骤降了好几度。
陆珩面上依旧温润平和,眉眼清雅,看著和平日里那个宽和体恤的世子別无二致。
方才那瞬间的压力,仿佛只是顾昭云的错觉。
他稳稳抱著她缓步前行,语气轻柔如常,听不出半分慍怒。
“急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克制,半点没有逼迫的意思。
可顾昭云的心里,却越发慌乱。
迴廊里,无数细碎的疑点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
金盏明明早就说好帮她作证,为什么今天没有来?
向来稳妥的金盏,不可能在她最关键的时刻彻底消失,即便遇到了急事,也总该想办法传个信来。
还有青竹,如果真的按照自己安排的那样,他应该是不知道茶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
即便要帮自己解围,没有世子爷的准许,青竹是万万不敢说出这种主子的私密事的。
还有世子爷……
顾昭云终於意识到一个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世子爷,似乎真的不像表面上那样无害。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不敢想,更不敢问。
她怕只要捅破这薄薄的一层窗户纸,眼前这平和的假象,就会瞬间彻底崩塌。
但陆珩却从始至终,没给顾昭云半分逃避的机会。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躲闪的篤定。
“今日这场事一出,全府上下所有人都清楚,你是我的人了。”
他微微侧眸,垂眸看向怀中强装镇定的少女,目光落在她雪白的颈子上,语气轻柔。
“昭云,事已至此,你还是依旧打算,要离开侯府?”
一句话,直接击碎了顾昭云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垂眸望著她,眼底是惯常的温和,浅浅淡淡,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可那双眸子太过通透,像是能把她心底藏著的所有侥倖,尽数看得一清二楚。
顾昭云身子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被问得无处可躲。
是啊。
今天这场风波过后,全府谁不知道她顾昭云是世子爷的人?
她从前无牵无掛,只要攒够银子,想办法让主子放了身契,想走就能隨时离开。
可现在,她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世子爷的人,她真的还能离开侯府吗?
顾昭云喉间微微发涩。
过了良久,她才低声回话,语气一如既往地恭谨。
“今日之事,是意外。”
“承蒙世子爷庇护,奴婢心怀感激。”
顾昭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垂著眼,字字谨慎,“可奴婢终究只是一个丫鬟,配不上世子爷的偏袒。”
“我从前想走,现在想走,往后……也还是想走。”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异常坚定。
这是顾昭云唯一的执念。
哪怕前路被逼得越来越窄,她也不肯鬆口放弃。
话音落下,迴廊里彻底安静。
晚风轻轻拂过,吹得两人衣袂微动,却吹不散周遭凝滯的气氛。
陆珩静静看著她垂著的发顶,看著她明明怕的身子都在紧绷,却依旧固执的模样。
他眼底温和不变,唯独深处的暗色偏执,又沉了几分。
他没有生气,没有冷脸,甚至语气依旧温柔得不像话,像在耐心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倒是执著。”
他低头,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轻声反问:
“昭云,你真的以为,现在的你,还能全身而退?”
顾昭云指尖猛地一攥。
“今日所有人都亲眼所见,你与我有了牵扯。”
“也都知道了,你是我的人。”
“你现在踏出侯府一步,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
他语速很慢,温柔又残忍,一字一句,缓缓碾碎她所有天真期待。
“他们不会知道你是自愿离开的,只会说你攀附主子,后又被厌弃赶出府外。”
“到那时,你没了清白,又没有一个好名声,真的出了侯府,你要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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