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满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陆琰身上。
陈梦容那番话,像一根鉤子,精准勾住了陆琰心底压了许久的执念。
他本来就日日惦著顾昭云,被这么一劝,心思彻底乱了。
往日里,陆琰素来隨性恣意,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可这一刻,他竟然莫名踌躇,不敢对上顾昭云的眼睛。
良久,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沙哑,缓缓开口:
“初九那晚,我的確偶遇过一个丫头,有过一夜纠葛。”
“只是我醒来之时,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一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这话一出,堂里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没有明说名字,没有直接指认顾昭云。
可这话说出来,跟认了这桩事有什么区別?
陆琰说完,心口又闷又涩,带著几分自虐般,直直看向顾昭云。
昨天他才亲口答应过她,绝不往外提初九那晚的任何事情,替她把嘴闭严实。
可今天,陆琰食言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太想得到顾昭云了。
陆琰自从生下来,从小到大,什么都输给大哥陆珩。
家世、气度、能耐、父亲母亲和祖母的偏爱,他样样不如。
就连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或是往来世家的姑娘,也永远会因为大哥而驻足。
唯独昭云不一样。
她拒绝了他,却也没有从了大哥。
陆琰看得出来,大哥不是对昭云没有意思。
可昭云还是只想出府。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距离“贏过大哥”这么近。
只要坐实这件事,昭云名声毁尽,无路可走,就只能留在听风院。
他想赌一把。
然而下一瞬,陆琰看向顾昭云的眼神微微一怔。
他预想中,昭云脸上的愤怒和崩溃没有出现。
顾昭云跪在原地,脊背挺直,脸上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还没等陆琰琢磨明白,红鶯已经彻底狂喜,脸上压不住的畅快,立刻高声喊道:
“听见没有!二公子都亲口认了!初九那晚就是有和丫鬟私会!除了你昭云还能有谁?!”
“这下你彻底没法狡辩了!铁证如山!”
一旁的陈梦容立刻捂住嘴,装作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的模样,眼底却满是得逞的笑意,语气柔柔地劝沈氏。
“姨母,真是万万没想到,昭云会做出这般不知廉耻,胆大包天的事。”
“只是她毕竟在苍澜院伺候过许久,也算略有苦劳。”
“还请姨母慈悲,看在往日情分上,从轻发落她吧。”
这话哪里是求情,分明是火上浇油。
上座的沈氏,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气,听完陈梦容的话,瞬间彻底爆发。
她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一片,怒声道:
“难怪我遍查全府,都查不出那个丫鬟的下落!”
“原来根本不是外头的人!是学规矩的院子里,侯府养出来的不知廉耻的贱人!”
满堂死寂,没人敢再出声。
所有人都默认了——那晚跟二公子有苟且的人,就是顾昭云。
唯独顾昭云,依旧神色淡淡,心底毫无波澜。
二公子果然还是被拿捏了。
也好。
彻底断了她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让她不再对任何人抱有半分侥倖。
她的后手,也差不多该到了。
顾昭云压根没敢把全部性命都赌在陆琰身上。
昨天听了钱姑姑的话,她一早就算准陈梦容迟早要拿初九那晚的事做死局,提前铺好了路。
她找的第一个底牌,是松鹤堂老夫人身边最贴身的大丫鬟金盏。
顾昭云用金盏最想要的东西,来换她今日为自己做证。
当然是偽证。
所幸,顾昭云在松鹤堂打工那么久不是白乾的,金盏一方面確实想要顾昭云开出的价码。
另一方面,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答应了顾昭云。
除此之外,顾昭云还提前安排小荷,借著苍澜院帐目不对的由头,去寻了世子爷身边的青竹回来。
青竹一来,就能以苍澜院帐目需要核对当理由,强行將她带走。
就算侯夫人动怒,看在老夫人与世子爷的份上,也不好拂了这两位大佛的面子。
可眼下,早就过了当初约定好的时辰,厅堂门口始终安安静静。
顾昭云心底终究忍不住泛起一丝忐忑。
难道金盏临阵反悔,捨不得冒险帮她作假证?
还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被陈梦容的人拦下了?
但是不应该啊,这件事她做得很隱秘,陈梦容在苍澜院里一举一动她都盯著,不应该发现自己的后手才是。
无数念头在心里飞速打转,可顾昭云面上半分破绽都不敢露。
她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一旦被拖下去关起来,就是定了罪名,只能任人拿捏了。
到时候,別说是青竹,就算是世子爷亲自来,只怕也救不下她。
难道还指望世子爷为了一个下人怒髮衝冠?
这时,沈氏脸色彻底冷透,冷声抬下巴:“愣著干什么?把这不知廉耻的丫头拖下去,关起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顾昭云的胳膊。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衣袖的瞬间,顾昭云猛地抬眼。
“住手!”
她声音清亮,硬生生震得两个婆子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顾昭云挺直脊背,寸步不退,冷冷开口:
“夫人尚未定罪,证据尚且不全,谁敢私自押我?!”
红鶯听得差点气笑,往前一步,满脸讥讽:“事到如今你还嘴硬?二公子都亲口认了那晚有丫鬟私会!除了你还能是谁?!”
顾昭云转头直视她,字字有力,带著讥讽。
“二公子方才只说初九那晚,偶遇过一个不知名的丫头,从头到尾,他从未確认那人是我!”
“仅凭一句模稜两可的话,你就能咬死是我?”
“无凭无据,何谈我私会主子?”
“红鶯,你是比二公子本人还清楚当晚的实情?”
红鶯被她懟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你、你纯属狡辩!”
“你那晚深夜外出,四更天才回房,事后又心虚躲到厨房,还私下买那种药!”
“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
顾昭云淡定回看她,“我私自外出,私下托人带药,我认。”
“可这只是犯了规矩,不是私通苟且!”
几句话条理清清楚楚,堵得红鶯哑口无言,差点憋出內伤。
一旁站著的陈梦容,脸上温柔的笑意终於掛不住了。
她慢悠悠开口,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带著逼死局的压迫感:
“昭云,话不能这么说。”
顾昭云侧眸看她:“表小姐此话何意?奴婢自问没做过的事,自然不能认。”
陈梦容浅浅嘆气,一副公允无奈的模样。
“如今二公子亲口证实那晚確有其人,红鶯给出的人证和旁证,也能和你那也的反常举动全都对上。”
“若你真是一身清白,总得拿出点凭据。”
“侯府规矩摆在这儿,姨母身为侯府主母,执掌內宅规矩,总不能凭著你一句空口否认,就草草揭过这桩丑闻吧?”
顾昭云心里冷笑。
自证清白,本就是最难的事。
陈梦容继续淡淡开口,“你拿不出自己清白的证据,又死活不认罪。”
“那我们自然只能认定,你是心虚抵赖。”
“姨母执掌內宅,总不能因为你一句空口否认,就放任一桩丑闻不了了之吧?”
沈氏听了陈梦容的话,脸色更怒,一拍桌案:
“说得没错!”
“我看你就是仗著平日在松鹤堂当差,恃宠而骄!”
“今日这事,绝不能轻饶!”
堂上所有人都看著顾昭云,等著她彻底崩溃、跪地认罪。
唯独顾昭云表面稳如止水,心底急得发慌。
金盏怎么还不来?
堂上气氛正僵得快要炸开,沈氏脸色铁青,正要让人把顾昭云强行押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下人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夫人,外头有人求见。”
沈氏本就被这桩烂事磨得耐心尽失,闻言不耐烦地蹙眉。
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崔妈妈看出夫人的不耐烦,赶紧对那下人挥挥手,“不见!”
“没看见这里正在处置事情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下人嚇得脑袋一低,连忙小声补了一句:“回、回崔妈妈的话,来人是专程为昭云姑娘的事来的。”
这话一出,满殿人动作齐齐一顿。
顾昭云垂著的眼眸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心底猛地一松。
肯定是金盏!
她暗自稳住心神,静静等著人进来、
可下一瞬,一道挺拔熟悉的青色身影迈步走近。
等到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顾昭云心口猛地突突一跳,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不是金盏。
来的人竟然是青竹。
怎么会是他?!
金盏迟迟不到,反倒青竹先来了?
那金盏是真的反悔了,还是半路出事被拦下了?
一瞬间,无数糟糕的念头瞬间窜上心头。
可顾昭云来不及细想,现在这种境况,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
她抢先一步开口,故意顺著之前的安排出声:“可是苍澜院的帐目出了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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