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內容,比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还要快,通过特殊的信鸽渠道,提前一步送到了林涛的手中。
提督府的议事堂里,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
王瑾的脸煞白,拿著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刚刚从京城的线人那里,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太和殿上发生的一切。
“林大人……圣上……圣上他……”
王瑾的声音带著哭腔,话都说不囫圇了。
“一个月內,十支『甲字一型』步枪,押送至京,锦衣卫緹骑沿途『护卫』。验枪为真,则有封赏;若有半句虚言,你,我,还有周侯爷,一体论罪……”
张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差点捏碎了。
“一体论罪?这跟抄家灭族有什么区別!”
李成栋更是急得在原地团团乱转,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
“大人!一个月!这怎么可能!”
他掰著手指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造十支枪不难,可那是御前勘验的样枪!从选料到锻打,再到每一个零件的打磨调校,都要是顶尖水准!这得老师傅们不眠不休地干!还有,路上万里迢迢,万一磕了碰了,受了潮气,影响了精度,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他越说越急,最后指了指门外。
“更別提还有锦衣卫跟著!那帮人是干嘛的?那就是一群催命的阎王!这一路上,指不定要憋著什么坏水呢!”
整个议事堂,被一股名为恐惧的气氛笼罩。
周遇吉的血书奏疏,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朝堂的死水里,激起的却是能把他们所有人拍死的惊涛骇浪。
唯有林涛,端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才抬眼看向眾人。
“来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鱼儿,咬鉤了。”
王瑾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大人,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您还笑得出来?什么鱼儿咬鉤了?咱们现在就是那条被架在火上烤的鱼啊!”
“王公公,稍安勿躁。”
林涛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脸。
“你们觉得,一个月时间很紧,锦衣卫护送很危险,对吗?”
眾人齐齐点头,像一群啄米的小鸡。
“那是因为你们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次简单的押送任务。”
林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望海港,一路划向遥远的京师。
“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一份奏疏能让皇上批下来三百万两银子。我也没指望周侯爷的血书,能直接扳倒三位尚书。”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奏疏,只是个引子。它的作用,是把皇上的目光,从那些虚无縹緲的数字和爭吵上,拉到我们望海港正在做的事情上来。”
“现在,他看到了,也好奇了。所以,他要『亲眼看看』。”
林涛的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危机,这是机会。一个让我们把望海港的实力,光明正大摆在全天下人面前的机会。”
他走到李都尉面前,后者一直沉默不语,但笔直的站姿表明他隨时在听候命令。
林涛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密令,递了过去。
“李都尉。”
“末將在!”
“这次押送,你亲自带队。”
“遵命!”
“记住。”林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不是一次押送任务。我给你五百人,全部换装『甲字一型』,带足弹药。这一路上,你就当成一次长途野外拉练。”
李都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林涛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从望海港到京城,沿途匪盗多不多?山贼水寇横不横行?”
李都尉立刻明白了,挺直胸膛。
“大人放心!末將保证,一只苍蝇也別想靠近那十支样枪!”
“不。”林涛摇了摇头,笑了,“我不是让你防著他们。我是让你主动去找他们。”
“啊?”
不光是李都尉,所有人都懵了。
林涛的笑容里,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味道。
“锦衣卫不是要『护卫』吗?那就让他们好好护卫,好好看。”
“让他们看看,我们望海港的兵,是怎么在一个时辰內安营扎寨的。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士兵是怎么用標准化的动作,在三百步外,精准射杀目標的。”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火力覆盖,什么叫交替掩护。咱们这一路北上,不光要送枪,还要兼职剿匪。”
他拍了拍李都尉的肩膀。
“我要你把这条路,变成一个移动的靶场,一次漫长的火力展示。我要让那些锦衣卫的眼睛,看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我要让他们把沿途看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写进给皇上的密报里。”
李都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猛地一抱拳,声如洪钟。
“末將,领命!”
打发了李都尉,林涛又转身看向满脸纠结的李成栋。
“老李,你的顾虑,我也明白。”
李成栋苦著脸:“大人,时间实在太紧了,而且那些老师傅们,手艺虽好,可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谁说要让老师傅们去了?”
林涛反问。
“啊?”李成栋又愣住了。
“这次去京城,工匠你来挑。”林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別挑那些经验丰富、沉稳持重的老师傅。”
“那……那挑谁?”
“就挑你手下那几个最年轻的徒弟。就是那几个,整天嫌你做的零件精度不够高,老想著自己改进,最跳脱,也最骄傲的小子。”
李成栋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人,万万不可啊!那几个小子毛手毛脚的,在皇上和满朝文武面前,万一出了岔子,那可是……”
“没有万一。”
林涛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老师傅们手艺好,但他们怕官,怕皇帝,怕说错话掉脑袋。到了金鑾殿上,皇帝问一句,他们可能嚇得哆嗦半天都答不上来。”
“但那帮小子不一样。”
林涛的嘴角勾起。
“他们不懂得怕,他们只认自己手里的技术。你问他枪好在哪,他能跟你掰扯三天三夜的膛线和公差。你质疑他的手艺,他能当场把枪拆成一堆零件,再蒙著眼睛给你装回去。”
“他们看那些朝堂大员,眼神里不会有敬畏,只会有『你懂个屁』的鄙视。”
林涛走到李成栋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李,告诉他们。此去京城,不光是要展示我们的火器,更是要展示我们望海港的精气神!”
“咱们要让皇帝,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我们望海港的人,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靠天,不靠地,不靠圣贤书,就靠自己手里的技术吃饭!”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敲在眾人的心上。
“记住,咱们主打的,就是一个技术自信!”
议事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王瑾、张恆、李成栋,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他们忽然明白了。
林涛根本就没把这次押送当成一场生死考验。
他把这当成了一场规模浩大的產品发布会,一场直面最高决策者的技术路演。
他要展示的,不仅仅是十支冰冷的铁管子。
他要展示的,是一整套全新的思想,一种源於工业文明的强大自信。
王瑾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衝散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周遇吉那样的大明宿將,会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心甘情愿地为林涛押上身家性命了。
因为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他能让你看到一个,你从未想像过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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