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那句“朕的剑,是不是已经生锈了”,像一片羽毛,飘在曹化淳的心头,却有千斤重。
他跪在地上,一整夜没敢合眼。
天亮了,皇帝没说一个字,只是起身,换上了龙袍。
曹化淳也默默地跟在身后,他知道,今日的早朝,要出大事。
太和殿。
百官鱼贯而入,气氛压抑得可怕。
往日里总会有的三两交谈、低声问候,今日荡然无存。
所有人,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將,都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的金砖能看出一朵花来。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在文臣队列的前方,觉得背后的朝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兵部尚书王洽则是不停地活动著自己的脖颈,仿佛那顶官帽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龙椅上的崇禎皇帝,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坐著,冰冷的目光从左到右,在殿下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时间,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
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脖子上来回地刮。
尤其是在毕自严和王洽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的长。
良久,就在毕自严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支撑不住身体的时候,皇帝开口了。
“王洽。”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兵部尚书王洽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在地。
“臣在。”
“朕问你。”崇禎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上,“我大明神机营一桿鸟銃,从京师兵仗局出库,到发至辽东一个普通士兵的手里,要经几道手?”
王洽一愣,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具体。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库部要出帐,兵部要调令,五军都督府要行文,一站一站运过去,每一站的驛官、把总、將领,都要签字画押。
这里面有多少道程序,他自己都数不清。
“回…回稟皇上。”王洽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军国大事,流程繁复。为防倒卖贪墨,皆需…皆需依祖制行事,层层勘验,盖印存档……”
“朕没问你祖制。”崇禎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问你,盖几个章?”
“这……”王洽彻底卡住了,他支支吾吾,面红耳赤,“臣……臣需回去查阅兵部案牘,方可…方可给皇上一个准数。”
“查阅案牘?”崇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好,朕给你时间查。”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王洽,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毕自严。”
户部尚书毕自严心头一跳,赶紧出列跪下。
“臣在。”
“朕也问你一件事。”崇禎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缓,“京营一个兵,从头上的帽子,到脚上的鞋,一身衣物,加上他每日的嚼用,一年,耗费几何?”
毕自严鬆了口气。
这个问题,他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是他的本职。
他立刻回答:“回皇上,京营兵士,依品级不同,年耗用在十二两至十五两白银之间。”
“十二两至十五两……”崇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算得倒是清楚。”
毕自严心里一喜,刚想说些“臣份內之事”的客套话。
皇帝的下一个问题,却让他如遭雷击。
“那朕再问你,这十二两银子,能换算成多少斤钢?又能换算成多少尺布?”
“啊?”
毕自严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银子就是银子,钢是钢,布是布。
自古以来,户部只管钱粮出入,算的是白银和石米。
谁会去算一两银子能换多少斤钢?那是工部和商贾的事情。
“皇…皇上,这……这……”毕自严的脑子一片空白,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银价、钢价、布价,每日皆有浮动……且,户部帐目,只录银两,不……不录实物换算……”
“又是糊涂帐。”崇禎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滔天的失望。
他不再问了。
他只是看著跪在下面的两个一部尚书,一个兵部,一个户部,一个管枪,一个管钱。
大明的国之柱石。
结果,一问三不知。
“糊涂!通通都是糊涂帐!”
崇禎皇帝猛地站起身,抓起龙案上那本厚厚的奏疏,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太和殿都抖了三抖。
满朝文武嚇得齐齐跪倒在地,高呼“皇上息怒”。
“息怒?”崇禎指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发出了一声悲凉的怒吼,“朕的靖武侯,远在千里之外的望海港,都能给朕算得一清二楚!一桿枪的成本,一个兵的嚼用,怎么省钱,怎么省力,他都给朕写得明明白白!”
“而你们!”他一手指著王洽,一手指著毕自严,“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食朕俸禄,掌朕权柄,却只会用『祖制』和『惯例』来欺君罔上!”
“曹化淳!”崇禎怒吼道。
“奴婢在!”曹化淳连滚带爬地跪到御前。
“给朕念!”崇禎指著那本奏疏,“把靖武侯和王公公的联名血书,一字不漏地,念给这满朝的忠臣良將听!让他们也开开眼界!看看別人是怎么做事的!”
“遵旨!”
曹化淳颤抖著双手捧起那本奏疏。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臣,靖武侯周遇吉,钦差总监王瑾,联名上奏……”
奏疏的內容,从半个时辰建成的营房,到可以互换零件的火枪,再到精確到每一个铜板的成本核算。
每念一句,殿下百官的脸色就变得精彩一分。
惊愕,怀疑,不解,震撼……
当曹化淳念到,望海港一个兵的薪俸,顶得上京营三个兵时,殿內一片譁然。
当念到,望海港的兵,同时也是工匠,閒时造枪,战时杀敌,兵民一体时,好几位老臣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叨著“动摇国本,动摇国本”。
王洽和毕自严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奏疏里的每一个字,每一笔帐,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脸上。
终於,曹化淳念到了奏疏的末尾。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那最后一句请奏,嘶吼了出来。
“……臣!靖武侯周遇吉,请奏——”
“罢黜兵部尚书王洽!”
“罢黜户部尚书毕自严!”
“罢黜工部尚书郑三俊!”
“以清君侧!为新政开道!”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太和殿內炸响!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奏疏给震傻了。
弹劾。
不,这不是弹劾。
这是宣战!
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將,联合一个司礼监的太监,竟敢联名上奏,要求罢黜三位一部尚书!
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剧烈的爆发。
“冤枉啊!皇上!”
毕自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向前叩首,哭喊道:“臣冤枉!周遇吉他血口喷人!他与林涛同流合污,这是在打击报復啊皇上!”
王洽也哭天抢地:“皇上明鑑!臣为大明镇守兵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遇吉这是……这是要动摇我大明军制,其心可诛啊!”
工部尚书郑三俊更是嚇得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殿內哭喊声,喊冤声,求情声,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龙椅上的崇禎皇帝,却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跪在地上,丑態百出的几位尚书,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等到殿內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才缓缓开口,问了曹化淳一个问题。
“念完了?”
曹化淳一愣,连忙点头:“回……回皇爷,念完了。”
崇禎点了点头,拿起另一份奏疏,那是几天前,林涛递上来的那份。
他將那份奏疏,扔到曹化淳面前。
“那份念完了,就把这份,也给朕念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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