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诺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嘎嘣脆的糖衣混著山楂的酸甜,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没急著回客栈,只是放缓了脚步,往灯火阑珊的窄巷走。
“以前在宗门的时候……”
识海里,林锦弦的声音突然接上了刚才断掉的话茬。
语气很淡,仿佛在说別人的故事。
“嗯。”陈诺应了一声,静静做一个倾听者。
“师父总不让我吃这些。”林锦弦说,“说是凡俗浊物,吃了会堵塞经脉。”
“那你怎么偷吃的?”陈诺打趣。
“……谁说我偷吃了?”
“哦?难道还有其他说法?”
识海里顿了几秒。
“是师姐带我去的。”林锦弦的声音终於软了下来:“后山有条小路,翻过矮墙就是镇子。每逢初一十五,师姐就拉著我去解馋。”
陈诺脚步更慢了,语气温和:“那你师姐平时会凶你吗?”
“凶。”林锦弦秒答,“功课做不好罚抄经文,剑法出错一招,打手心三下。”
“听起来挺严啊。”
“嗯。”她顿了一下,“但她每次打完,都会偷偷塞一颗蜜饯给我。还说是润喉的,不算数。”
陈诺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林锦弦不满。
“没啥。”他摆摆手,“就是觉得,你师姐是个温柔的人。”
“……那是自然。”女魔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骄傲。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陈诺的脚步声在迴荡。
“师父也是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林锦弦接著说,“她从来不教训我,但每回师姐罚完我,她都会把我单独叫去,问我错在哪。”
“你怎么答的?”
“我怎么答根本不重要。”林锦弦语速慢了下来:“她其实就是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哭鼻子。”
“那你哭了吗?”
“当然没有。”她沉默了两秒:“……就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次。”
“再后来呢?”
“宗门被灭,没有后来了。”林锦弦的语气重新结了一层霜,恢復了一贯的冷硬。
真是个地狱笑话啊。
陈诺停下脚步,仰起脸看了一眼两边屋檐夹著的那方窄窄的夜空。
星星不多,但亮得很纯粹。
“……抱歉。”他轻声说。
“你道什么歉?”林锦弦觉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陈诺嘆了口气:“就是觉得让你揭了伤疤。”
“我自己乐意说的,跟你没关係。”这女魔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更何况,你不是我的第二意识么。我说的这些,你也都知道。”林锦弦不以为意。
“但我毕竟只是后天诞生的,没有像你一样亲自经歷那一切。”陈诺找了个理由圆过去,重新迈开腿。
“那净世琉璃灯呢?”他冷不丁拋出一个问题。
“嗯?灯怎么了。”林锦弦不解地问道。
“我翻储物戒时找到的,极乐宴那会儿能顺利过关,可是多亏了它呢。”陈诺实话实说。
他接著问:“而且我看那灯座上刻著一行字,『灯照净世处,琉璃归真时』。有啥说法吗?”
林锦弦沉默了很久。
两人刚好路过一盏花灯,暖黄的灯光在陈诺的眼底晃了晃。
“那是宗门残卷里的老话。”她终於开口,“据说我派开山祖师修的根本不是『血煞』之道,而是『净世』大道。后来她突破大乘,踏碎虚空而去,真传失落,后人才从残篇里捣鼓出了现在的【琉璃血煞诀】。”
“所以,大家修的其实是个残本?”
“是又如何?”林锦弦语气里满是嘲弄:“宗门灭了,道统断了,师父师姐都没了。再好听的传说,也不过是给活人留个念想罢了。”
“你这不是还活著吗?”陈诺反问。
林锦弦没接话。
“灯还在,你这个唯一传人也在。”陈诺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懂什么。”林锦弦冷冷地懟了一句,声音却没有多少杀伤力。
“我当然懂啦。”陈诺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今晚本来就是带你出来散心的,能让你心情好点,这就够了。”
林锦弦彻底没词了。
两人穿出窄巷,重新拐上了一条热闹的街。
这里繁华很多,各式建筑和小贩层出不穷,烟火气十足。
“其实……也不是全没好处。”林锦弦忽然嘟囔了一句。
“嗯?”
“我说今晚。”她顿了顿:“我已经很久像没有这样,隨便地走在人群里了。”
陈诺没说话,只是刻意把步子迈得更小了些。
然而就在这时——
储物戒里,那尊原本沉寂的净世琉璃灯,突然传来一阵隱隱的温热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冬天的冷灰里,冷不丁冒出了一点火星子。
陈诺脚步一停。
“怎么了?”林锦弦的直觉敏锐得嚇人。
“先等等。”陈诺没细说,目光直接越过人群,锁定了街角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货摊。
破布摊子上,杂乱地堆著残缺的玉简、断掉的剑穗、几个破阵盘,还有几枚落满灰的符纹拓片。
东西是老的,但似乎都没有什么用。
摊主是个糟老头,正眯著眼打瞌睡,一副爱买不买的佛系大爷做派。
陈诺面上稳如老狗,脚下却很自然地凑了过去。
视线在摊子上一扫,最终停在一枚灰白色的残符边角上。
那残符的纹路,隱约拼凑出一朵莲灯的形状。
“老板,这破符怎么卖?”陈诺隨手拨弄了一下。
老头半掀起眼皮,比出一根手指头:“十两银子。”
“这么贵?”
“爱买不买。”老头翻了个白眼,继续闭目养神。
主打一个愿者上鉤。
“好傢伙,你明明可以直接抢,居然还大发慈悲送我一张废纸。”陈诺心里疯狂吐槽,掏钱的动作却很痛快。
指腹刚碰到那灰白表面的瞬间,识海里,林锦弦的声音猛地提高八度。
“那是——”
她认出来了!
残符边角上的莲灯纹路,和净世琉璃灯底座上的一模一样!
“老板,把它包起来,我要了。”
陈诺扔下十两银子,利索地將残符塞进储物戒。
“慢走不送~”老头打了个哈欠,把蒲扇盖在脸上。
身后闹市的光影来回摇晃,陈诺的识海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而那尊沉寂了数百年的净世琉璃灯,正发出清晰的嗡鸣。
像是在呼唤著什么,又像是在確认著什么。
“小陈。”林锦弦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陈诺从未听过的凝重:“这种东西,绝对不该出现在普通的夜市上。”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