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笙笙按照约定,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谢氏酒店。
她让大堂经理陪著她,一间包厢一间包厢地看过去,最后选了一间风景好、位置隱蔽、阳光充足的包厢。
窗外正对著酒店里的人工湖,阳光洒在湖面上,像蒙了一层金色的纱。
服务员进来时,她將带来的茶饼递过去。
“麻烦按照这个说明来。”
她把提前写好的醒茶时间和冲泡要求一併交给对方,又细细叮嘱了一遍,才让人下去准备。
这饼红印茶,是她之前托林苏姝在拍卖会上买的,本意是想带回洛杉磯送给洪天明。
可今天来见谢老太太,她一时找不到更合適的礼物,便先拆了这茶饼。
等之后,再替乾爹另寻一饼老茶。
她又点了几样谢老太太从前爱吃的斋菜,特意交代厨房不要放葱姜蒜,也不要用味精、鸡精一类的调味料,口味要清淡,油也儘量用橄欖油或亚麻籽油。
每一样,都是照著谢老太太从前的习惯安排的。
安排好这些,孟笙笙又在香炉里点了一小段沉香木。
昨日买手串时,她也买了些沉香木。留了一部分让孟母带去医院给孟父用,剩下的便带来了酒店。
谢老太太礼佛,最喜欢这种乾净沉静的木香。
淡淡香气散开,连带著孟笙笙的紧张感也消退了些。
孟笙笙看了眼时间,离约定的十二点还有十多分钟。
她坐下来,轻轻舒了口气。
说不忐忑是假的。
谢老太太忽然约她见面,她猜不到老人家到底想说什么。
是敘旧?
还是责怪她当年不辞而別?
又或者,是为了谢则衍那场车祸,来兴师问罪?
老太太若是真要骂她,她也该受著。
她当年走得太急,没有给老人家一个交代。后来听说谢则衍出车祸,她更没勇气主动联繫老人家。
欠下的这声道歉,总归要说。
当年谢则衍第一次带她回谢家,老太太便单独留她在房里,和她聊了一下午。
问了她父母的情况,问她读书的事,也问她对谢则衍究竟是什么想法。
那时老太太和她说,她是谢则衍带回家的第一个女孩,谢家人都明白谢则衍的意思。
他认定她了。
但老太太想先听听孟笙笙自己的想法。
她告诉孟笙笙,女人的一生不是只有嫁人、生子,还可以有很多別的可能。
她不希望孟笙笙因为一时恋爱上头,就捨去自己的追求。
谢老太太还告诉她,谢则衍是个目標很明確的人。
他把她带回谢家,就是想娶她。
他认准的事,便会想尽办法做到。
可孟笙笙不能被谢则衍推著走,她要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能做一个糊里糊涂的女人。
可那时,孟笙笙並没听懂这些话里的意思。
两人刚確定恋爱关係,谢则衍便带她回了谢家老宅。
对於还处在热恋里的她来说,那是爱人的认可,是他对这段感情最有力量的宣誓。
她那时只听进去了谢老太太说,她是谢则衍带回去的第一个女孩子,谢则衍要娶她。
旁的,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孟笙笙身边也没有年长女性告诉过她,人生还有很多种活法。
孟母传统本分。
读书,毕业,和孟父相亲认识,然后结婚,生下孟笙笙,工作,养育女儿,照顾家庭。
孟父老实良善。
当他知道女儿和富家公子谈恋爱时,第一反应也不过是担心谢则衍花心,怕女儿受伤。
他们把自己懂得的一切都教给了孟笙笙。
唯独在感情和人生选择上,给不了她太多经验。
孟笙笙也確实不是个多有野心的人。
小时候,邻里夸她聪明好看,说她以后一定和孟父一样,是个大才女。
她便也真这么想。
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好好学习,读父亲念过的京大,回父亲工作的燕大当老师。
甚至进入大学后,室友们有的忙著谈恋爱,有的忙著打工赚钱,有的忙著社交,结识学长学姐,只有她,还是按部就班地好好学习。
那时她们也会在熄灯后,躺在各自床上畅想未来的样子。
有人说自己一定要嫁给一个又高又帅、还能赚钱的潜力股。
有人说要在三十五岁前赚够一千万,然后去环游世界。
还有人说,自己要在五十岁前成立公司,登上福布斯,成为伟大的女企业家。
只有孟笙笙说,她要回燕大当个老师,和一个普通人结婚生子,过平淡的生活。
那时,大家都笑她没有志向。
同寢室那个想成为女企业家的室友还说,她真是白白浪费了上天给她的一副好牌。
模样好,家世好,头脑好,结果只想做个普通人。
可孟笙笙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人人都想去金字塔尖,可那位置就那么大,都往上挤,那都有可能被薅下来。
她这样,做个中不溜的,刚刚好。
很稳定。
后来,她把这话说给谢则衍听。
谢则衍听完,笑著说她不是中不溜,她是中流砥柱。
他说,没了她,谁也上不了金字塔尖。
那时她只当他在哄她开心。
后来想想,他大约是真的这么认为。
婚后,把她塞进家庭里,让她为他们小家的运转服务,而他自己,一门心思往那金字塔尖上爬。
起初,孟笙笙並不觉得这样的分工有什么不好。
一个家要正常运转,总得有人在外面撑,也得有人在里面守。
她爸妈也是这样。
虽然是双职工,但也各自分担著家里的事。孟母操持家务,孟父便负责家里的经济开支。
谢则衍负责赚钱养家,她负责维持家里的正常运转。
她以为,只要他们各自承担好自己的部分,这个家就能正常运转,他们的爱情和婚姻,也能长久地维繫下去。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约是从谢则衍越来越不把她的付出当回事开始的。
她並不觉得苏青宴是他们婚姻破裂的原罪。
她最多只能算是导火索。
真正让她失望的,是他开始不再遵守两人之间的约定,不再在意她的想法,不尊重她在家里的话语权,也不再给她作为妻子该有的知情权。
他只想要她乖巧、听话、顺从。
后来,她也反思过。
也许正是因为她在这段婚姻里退让得太多,才让谢则衍一步步忘了边界。
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包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笙笙回过神,下意识看向墙上的钟。
十二点整。
服务员推开门,將谢老太太迎了进来。
孟笙笙立刻站起身。
“奶奶。”
谢老太太扶著服务员的手进门,闻见屋里的沉香,脚步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孟笙笙,脸上很快浮起一点嗔怪的笑。
“回来多久了?也不说来看看我这老太婆。”
她慢慢走近,语气半真半怨。
“还要我厚著脸皮,去找温家那姑娘要你的电话,亲自约你出来。”
孟笙笙心口一涩,忙低下头。
“奶奶,我不是……”
谢老太太看著她,轻哼一声。
“怎么,和则衍闹翻了,连我这老太婆也一併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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