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后是几乎完全的黑暗,只有电视机屏幕还蓝幽幽的光,映出一团蜷在沙发上的影子。空气里有密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混著隔夜泡麵汤和淡淡酒精的气味。
金贤京反手关上门,没开灯,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午后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將客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蜷在沙发上的那团影子瑟缩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別开……”李知恩的声音闷闷的,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再不开灯你要发霉了。”金贤京平静地说,走到沙发前,她没坐下,就站在那片刺眼的阳光里,俯视著蜷缩在阴影中的国民歌手,后者穿著宽大的灰色家居服,头髮油腻地贴在脸上,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茶几上散落著几个空的烧酒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蒂。
“嘖,私下菸酒都来啊。”贤京说:“起来吧。”
“不想动……”
“李知恩。”贤京连名带姓叫她,“站起来,去洗个澡,然后我们谈谈吧,如果你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我就打电话叫救护车。”
沙发上的人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不堪,眼神涣散,和之前雪莉那种被彻底抽空、需要外界注入希望的状態截然不同,iu的崩溃,更像一个过於相信自己,却被自己构筑的高塔压垮的建筑师。
“我又没病……”她嘟囔著,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没病。”贤京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缓和了些,“那就起来去洗漱一下,你现在臭死了。”
iu盯著她看了很久,那双总是充满灵气的眼睛此刻像蒙尘的玻璃珠。然后她撑著沙发扶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去吧,”贤京朝浴室方向抬了抬下巴,“二十分钟。我给你煮点吃的,我肚子也有点饿了。”
金浴室里传来水声时,贤京在厨房里忙开了,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颗鸡蛋和快要过期的牛奶。她从储物柜里翻出最后一包拉麵,又加了两颗蛋。煮麵的间隙,她环顾这间曾经充满音乐、笑声和创作热情的公寓——墙上贴的乐谱草稿被撕了大半,钢琴盖著防尘罩,吉他靠在墙角,琴弦蒙灰。
她自己也不太会做饭,煮两碗加蛋的拉麵凑合著吃吧。
二十分钟后,iu出来了。她换上了乾净的t恤和运动裤,湿漉漉的头髮用毛巾包著,素顏的脸苍白但乾净,她坐到餐桌前,看著面前热气腾腾的拉麵,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金贤京也跟著嗦起了面,俩人都没说话,过了半天才开口:“有冰的苏打水吗?这面好咸。”
iu翻了个白眼,放下筷子,给她拿了一罐冰啤酒,接著坐下,目光落在汤麵的倒影上。
“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可以掌控一切,以为自己已经红到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音乐了。结果……”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结果摔得这么难看。”
“就这些?”贤京问。
iu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满。
“当然不止。”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著压抑的颤抖,“我在想那些骂我的人,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不了解我的音乐,凭什么判我有罪?我在想公司,他们现在肯定在焦头烂额地擦屁股,而我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里……我在想我的歌,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歌,现在被人说成是垃圾……”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呼吸变得急促,眼睛通红,但咬著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呢?”贤京继续问,像在逼问。
“还有……”iu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还有我自己。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江郎才尽了。《chat-shire》是我最用心的专辑,我想突破,想成长,想证明我不是只能唱高音扮可爱的『国民妹妹』。结果呢?”
贤京等她缓过这阵,才轻声说:“说完了?”
iu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点点头。
“好,那我说。”贤京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她,“第一,你没变,你只是在成长。成长本来就一定会伴隨阵痛,会有人跟不上,会有人不理解。这不是你的错,这是规律。”
“第二,《chat-shire》不是垃圾。採样爭议、版权问题,这些在我看来是技术性错误,可以修正,可以道歉,但音乐本身的价值不会因此消失。那些旋律,那些歌词,是你最真实的想法,不要忽视沉默的大多数的看法。”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我认为你也没有江郎才尽。创作者都会暂时找不到方向,你也没有老到才华消失的年纪,只是需要时间重新点燃。”
iu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可是欧尼,我……”
“没有可是了。”贤京打断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怀疑自己,而是去做两件事。第一,配合公司处理好法律和公关问题,该道歉的道歉,该澄清的澄清,这是成年人的责任。第二,等这一切过去,然后准备下一张专辑,歌手归根结底还是要用作品说话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推到iu面前。
“写。”她说,“把你刚才说的所有话——委屈、愤怒、不甘、自我怀疑——全都写下来,不要想旋律,不要想押韵,就像写日记一样写,等你能平静面对这些文字的时候,它们会成为你的灵感来源。”
iu盯著那页空白纸,手指颤抖著伸向笔,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写……”她声音发颤。
“那就从名字开始。”贤京说,“给你的下一张专辑,起个名字。隨便什么,想到什么写什么。”
iu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贤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很轻地,她说:
“……palette(调色盘)。”
贤京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这个。
“因为我……”iu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说,我不是只有一种顏色。可以是《好日子》里明亮的李李知恩,也可以是《星期五见面》里懒散的李知恩,可以是《chat-shire》里叛逆的李知恩……我想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自己:李知恩有很多种顏色,而每一种,都是我。”
“好名字。”金贤京咧开嘴,“我们一起把它做成一张专辑。”
iu终於拿起了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但她眼睛里那簇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些。
“好了,”贤京站起来,“把碗洗了,把家里打扫乾净吧,我现在还有事,明天再来看你。如果那时候这里还是这么乱,我就真的叫救护车了。”
iu抬头看她,脸上有点荒谬:“你煮的面你让我洗碗?”
金贤京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多少人想吃我煮的面吗?知足吧你。”
“阿拉索,欧尼。”李知恩有些无奈,不过她也知道金贤京的脾气,站起身开始收拾起碗筷。
看见她的状態恢復过来,金贤京也放下心来,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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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mnet《m! countdown》打歌后台。
气氛与iu公寓的死寂截然相反,这里充斥著喧闹、音乐和化妆品的混合气味。走廊里挤满了待机的偶像、工作人员、扛著器材的摄像师。尖叫声、笑声、经纪人急促的指令声此起彼伏。
金贤京穿过人群,走向f(x)的待机室,一路上不停的有年轻的后辈向她鞠躬打招呼,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因为身份的改变,很多经纪人也开始向她致意了。
虽然离开了大公司,但是f(x)还是m! countdown这档节目里难得会出现的一线组合,更何况mnet和h.k的关係也一直挺不错,所以还是能拿到一间比较大的独立待机室。待机室门一开,更浓郁的髮胶和化妆品气味扑面而来,victoria、amber、luna、krystal已经化好妆,做好髮型,穿著那套冷色调、剪裁利落的打歌服。
雪莉也在。她穿著舒適的卫衣和运动裤,素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四个成员,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
“贤京欧尼!”luna最先看到她,立刻站起来。
“坐吧。”贤京摆摆手,走到她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状態怎么样?”
“有点紧张……”krystal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正常,不紧张才奇怪。”贤京笑了笑,看向victoria,“动线和灯光最后確认了?”
“確认了,和彩排一样。”victoria点头,声音很稳,但握著台本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贤京走到雪莉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雪莉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欧尼会看吗?”她问。
“当然。”贤京说,“我会陪你在侧台。”
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f(x)准备!五分钟后上台!”
待机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victoria深吸一口气,看向成员们,伸出手。amber、luna、krystal將手叠上去。雪莉也站起来,走过去,將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最上面。
“f(x)!”victoria低声道。
“怀挺!”五个声音合在一起,然后鬆开。
四人鱼贯走出待机室,走向通往舞台的通道,贤京和雪莉跟在后面,在侧台站定。
舞台暗著。台下,紫罗兰色的灯牌已经亮成一片光的海洋,在昏暗的观眾席中格外醒目。粉丝的呼喊声从模糊的喧譁逐渐匯聚成整齐的节奏:“f(x)! f(x)!”
贤京站在侧台的阴影里,脚下传来微微的震动——是舞台音响的低频,也是她自己沉稳的心跳。她看了眼身旁的雪莉,女孩双手紧握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漆黑的舞台,嘴唇无声地动著,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跟著默唱。
灯光骤然亮起。
冰冷的蓝白色光束如刀锋般切割舞台,乾冰製造的雾气瀰漫开来。音乐前奏响起——那標誌性的、充满空间感的合成器音效,沉稳如心跳的鼓点。
四人出现在光束中央,背对观眾,站定。
(歌词)
在紧闭的墙壁之间
我独自停留
在相同的黑暗中
寻找著不同的光芒
舞台设计极简,只依靠灯光的变化、成员精准的走位和舞蹈的力度来营造氛围。没有复杂道具,没有喧宾夺主的伴舞,只有她们四个人,用声音和身体,在舞台上构筑起那个名为“4 walls”的、疏离又充满內在张力的空间。
台下的应援声从一开始的激动尖叫,逐渐变得整齐,跟隨著音乐的节奏,紫罗兰色的光海温柔地摇晃。
金贤京紧盯著舞台,耳朵捕捉著每一个音符的呈现,眼睛观察著每一个镜头的捕捉,完成度很高,状態也都在线,甚至比彩排时更好。
雪莉站在她身边,同样目不转睛,眼眶泛红,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骄傲。
副歌来临,音乐推向第一个高潮,舞蹈动作的力度骤然加大。四人手臂挥开,脚步踩在重拍上,镜头推进,特写扫过她们带著细微汗珠却表情专注的脸庞。
(歌词)
i’m in the 4 walls
在四面墙之中
寻找著出口
却又在建造著新的墙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四人定格在结束动作上,微微喘息,灯光骤暗,又瞬间全部亮起。
台下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和掌声!紫罗兰色的光芒疯狂晃动,匯成一片沸腾的光海。
“f(x)!撒浪哈加!!”
“欧尼们最棒!!”
victoria带领成员们走到舞台前端,深深鞠躬,一下,两下,三下。她们直起身,对著台下用力挥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luna的眼眶明显红了,她赶紧擦了擦。
贤京在侧台,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著的气,没有一位竞爭的压力,这场初舞台纯粹是展示,而她们的表现近乎完美。
雪莉已经忍不住跑过去,在成员们走下舞台的第一时间,给了她们每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跳得太好了!真的!”她声音哽咽,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辛苦了!大家辛苦了!”victoria拍著成员的背,自己也眼含热泪。
贤京没有上前打扰这一刻。她只是站在侧台的阴影里,看著那五个在后台通道里紧紧相拥的身影,看著她们脸上交织的汗水、泪水和纯粹的笑容。
这一刻,没有音源排名的焦虑,没有舆论的审视,没有未来的不確定性。只有她们,和她们刚刚征服的舞台。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台。走廊里依然喧闹,其他组合正在准备上场,工作人员来回奔忙。但这一切嘈杂,都仿佛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外。
走出放送大楼,傍晚的风带著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贤京抬头,看著首尔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建筑物的灯光次第亮起。
手机震了一下。是iu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那本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用凌乱但有力的笔跡写著一行字:
“palette——属於李知恩的所有顏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家里打扫乾净了。拉麵碗也洗了。”
贤京看著那张照片,嘴角轻轻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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