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庐,还是那个包间。
沈墨和李依桐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杨蜜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摆好了茶具,水刚烧开,白雾从壶嘴里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烟。
“哟,来这么早?”李依桐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大大咧咧地坐下。
杨蜜站起来,带著一种刻意的殷勤,伸手接过李依桐手里的包,又去帮沈墨拉开椅子,动作快得李依桐都诧异自己是不是第一次认识她。
“喝茶喝茶,我刚泡的,正山小种,你们家那个茶艺师教我的。”
沈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下来端起茶杯闻了闻。
李依桐直接翻了个白眼。
“蜜姐,你再这样我可拉著沈墨走了啊。”
杨蜜的手顿了一下。
“咱们之间你还搞这套?”李依桐鬆弛地靠在椅背上,月牙眼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
杨蜜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鬆了下来,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態里释放了出来。
“行,不装了。”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李依桐噘了噘嘴。
“本来想著今天请你们来,听听你们的意见,毕竟麻烦你们嘛,就殷勤一点,谁知道你居然不吃这套,哎,那算了。”
李依桐莞尔一笑,“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有事说事,別整这些虚的。”
杨蜜转头看向沈墨,目光里带著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沈墨,我想请你帮我分析分析,嘉型那个对赌,我该不该签。”
2014年,她和经纪人曾佳以及助理赵若姚合作创办的嘉型,因为资金规模的问题,始终得不到好的发展,为此曾佳和赵若姚提议引入尚时影业的资金,而尚时影业的要求也很简单,对赌。
她不懂对赌,但是她听说过这个的风险,所以她很犹豫。
而在她看来,她身边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跟金融圈和资本圈相关的大佬,也就是沈墨了。
为此,专门找李依桐帮忙请他出来帮忙分析一下。
沈墨放下茶杯,靠回椅背,表情没什么变化。
“和尚时的?”
“嗯。”杨蜜点了点头,“三亿投资,对赌三年。净利润低於3.1亿的话,我们要按15%的年收益率回购股份。”
她说得很平静,但绞在一起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李依桐在旁边听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之前跟杨蜜聊过几次,每次都劝她“能不对赌就不对赌”,但杨蜜每次都是笑笑,说“再想想”。
现在看这架势,她不只是想想,是已经在认真考虑了。
沈墨没有急著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心里怎么想的?”
杨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犹豫都压下去。
“依桐跟我说过,能不对赌就不对赌,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李依桐脸上停了一瞬,又回到沈墨身上,“可是……看著你们两个,看著师师,我……”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看著身边的好闺蜜一个个成了资本,手里握著的不只是片酬,还有股权、项目、话语权,她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她杨蜜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从配角到主角,从小花到一线,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资本这张牌桌,她还没上过。
“我想让你帮我具体分析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沈墨点了点头,没有评判,没有打断。
“那我跟你讲讲。”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从閒聊切换到了分析模式。
“对赌的好处,曾佳应该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比如什么融资三亿进来,估值拉高,嘉型一夜之间从一个小工作室变成了资本市场眼里的香餑餑。”
“有了这笔钱,你们可以扩规模、签新人、做项目,看起来什么都好。”
沈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就是在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不带感情的中立,让杨蜜听得格外清醒,因为这些话说得太多次了,多到她都能背下来。
“坏处呢?”沈墨看著她,目光不锐利,但很直接,“有人跟你讲过坏处吗?”
杨蜜沉默了两秒,“讲过一些,但……”
她斟酌著措辞,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没有讲得太透。”
沈墨嘴角弯了一下,扬起了一抹弧度。
“那我跟你讲透。”
他双手合十撑在桌面,身子微微前倾,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这个动作让杨蜜下意识地也往前倾了倾,像是怕听漏了什么。
“你知道你的身份吗?”
杨蜜皱了皱眉,身份,什么意思。
沈墨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
“你现在是嘉型的合伙人,是老板之一,但与此同时,你也是嘉型的头部签约演员。”
他停了一下,看著杨蜜的眼睛,確认她在听,“换句话说,你就是嘉型的核心资產。”
杨蜜的嘴微微一抿,手指绞得更紧了。
“因为你们公司应该没有其他扛鼎演员能赚钱的吧。”
这句话说得直白,杨蜜瘪了瘪嘴,嘴角扯出了一个苦笑,“有点扎心了。”
沈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点歉意,但更多的是坦诚,“不扎心,等下我说的更扎心。”
“对赌三年净利润3亿,赌的就是你未来三年能不能赚三个亿。”
他竖起一根手指,给杨蜜划出了重点。
“他们会算一笔帐,杨蜜一年拍几部戏、接几个代言、能给公司带来多少营收,你所有的行程、所有的选择,都会被这个数字绑架。”
他放下手,语气更缓了一点。
“你想拍文艺片?可以,但得赚钱。不赚钱,那不行。你想休息?那不行,至少对赌完成之前不行。”
“对赌期间,你的每一分钟都是被標了价的。”
杨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墨没有停,“那除了你自己赚这三个亿以外,还有没有其他方式?”
杨蜜抬起头,看著他。
“当然有。自產自销,外加奶新人。”这句话从沈墨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杨蜜听得心里一沉。
“未来可能的情况,就是嘉型自己找剧本、自己拍戏、用自己签约的新人演员。但是这样的剧组,你觉得胜算有多大?”
杨蜜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胜算。”
她太清楚了,每年有多少打著“大ip+流量演员”旗號的剧扑得无声无息,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有好的製作团队、没有成熟的演员阵容撑起来的盘子,能撑多久?
沈墨点了点头,“所以,为了增加胜算,你就至关重要。”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夸张,就是平铺直敘地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杨蜜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把你放进这样的剧组,gg商、电视台、观眾,都会看在你的名气上,对这个项目多加关注。这样也就提高了影视剧爆火、新人爆火的概率。”
他停了一下,给杨蜜消化的时间。
“但是,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杨蜜没有回答,她大概猜到了沈墨要说什么,但她不想自己说出来。
沈墨没有等她回答,“我的看法是,接连出爆款的概率几乎没有,但接连出烂剧的概率,大大的。”
他看著杨蜜,目光不闪不避,“到时候你杨蜜,就是新一代的烂片女王。”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杨蜜的手指停止了绞动,僵在了那里。
“对赌的利润目標是3.1亿。”
沈墨的声音恢復了刚才的节奏。
“如果不奶新人,不拍烂剧,除掉其他新人可能赚到的钱,剩下的至少百分之七八十得你来扛。”
“你得帮嘉型赚两个多亿,加上你自己的分成,你的收入得是三年四到五个亿。”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选择奶新人、拍烂剧,你还是得三年收入四五个亿。”
“或者你自信嘉型三年就能培养出来几个一线明星。”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如果迪丽热芭还在嘉型,或许他们还有希望,但是现在,这点希望也没了。
“除此之外,你还可以收穫一顶烂片女王的桂冠。”
杨蜜没笑,因为她笑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
沈墨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对赌成功之后,你能分到多少?”
杨蜜抬起了头。
“嘉型的股权结构我大概了解,你的持股比例只有15%,並不是最高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杨蜜的眼睛。
“如果对赌成功,公司估值翻倍,你付出了最多,但最大的受益者,却並不是你。”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水泡破裂的声音。
“是她们。”
沈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而且,公司估值翻倍,不管是翻到五十倍还是一百倍,你都很难提现,他们也不会允许你提现。”
杨蜜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你是唯一的顶樑柱。你在这,三五十倍的估值就算数。你不在,三五十倍的估值瞬间就会砍掉一个零。”
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觉得,嘉型或者说尚世,会让你退股提现吗?”
杨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曾佳跟她聊过一次股权的事情,说“现在估值还没上去,你手里的股份不值钱,等对赌完成了,估值翻倍,你手里的股份就值大价钱了”。
当时她听著觉得有道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藏著的东西,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杨蜜低著头,看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陷入了沉思。
李依桐在旁边听著,一直没有插话。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捧著茶杯,她知道沈墨说的这些,杨蜜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不愿意往深了想。
现在有人把窗户纸捅破了,那层“为了公司发展”的温情面纱被掀开,底下全是是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她看了沈墨一眼,沈墨正好也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那……如果失败呢?”杨蜜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沈墨没有犹豫,“对赌失败,你们需要按15%的年化收益率回购尚世的股份,三亿本金,加上三年复利,大概四亿多。”
“嘉型拿不出这个钱,那两人更拿不出这个钱。你作为股东,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他停了一下,看著杨蜜的眼睛。
“到时候你失去的不是股权,是你这么多年赚的所有钱,甚至更多。”
杨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因为你还要在娱乐圈混,你就不能背上一个老赖的名头,你必须拿出这部分资金来赔偿。”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杨蜜消化的时间。
水壶不再咕嘟了,水烧乾了,壶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李依桐伸手关了电源,声音消失了,包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们……”杨蜜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她们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沈墨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著杨蜜,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杨蜜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也许不是。”他说,“但你问过她们吗?”
杨蜜愣了一下。
“你问过她们,如果对赌成功,你的股份能值多少钱?他们的股份又值多少钱?如果对赌失败,她们准备了多少资金来一起扛?在她们未来的规划里,你的位置在哪里?”
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轻,但一个比一个重。
杨蜜没有回答。
沈墨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透透气,你们聊。”
他看了李依桐一眼,李依桐微微点了点头。
沈墨推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杨蜜耳朵里,却如同一记重击。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李依桐没有急著说话,她端起茶壶,拿起桌上的保温瓶,重新注满,按下开关,水壶重新开始加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坐回去,看著杨蜜,杨蜜还低著头,肩膀微微塌著。
李依桐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著。
“桐桐,你当初,是怎么决定的?”
李依桐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想那么多,我当时就一个想法,跟著沈墨走。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让我做的我就不做。”
杨蜜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复杂,“你就这么信他?”
李依桐迎上她的目光,月牙眼弯弯的,“他从来没让我输过。”
杨蜜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好书好故事天天相伴。“我没有这样的人。”
李依桐伸手,覆在她捧著茶杯的手背上。
“你有,你自己。”
杨蜜愣了一下,李依桐的手很暖,暖到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蜜姐,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嘉型,不是对赌,不是任何人。”
李依桐的声音很轻,“你靠的一直都是你自己,你红不是因为你签了谁,是因为观眾想看你。”
杨蜜低了下头,一滴眼泪从眼眶滑出,掉进了茶杯里,泛起了一圈极小的涟漪。
李依桐没有再说,只是握著她的手,安静地坐著。
几分钟后,沈墨推门重新走了进来。
门开的瞬间,冷风跟著他一起灌了进来,带著院子里雪和枯叶的味道。
杨蜜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
她看著沈墨,下巴微微抬起,带著一丝倔强。
“沈墨,沈总。”
她叫了两遍,一遍是全名,一遍是尊称,像是在確认自己要用什么態度说接下来的话。
“你既然帮我能这么准確地分析清楚,那我斗胆再麻烦你一下,帮我指点指点退路。”
沈墨坐回椅子上,看著杨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依桐的好闺蜜,说那些就客气了。”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態鬆弛。
“我这里有上中下三条路,你可以作为参考。”
杨蜜的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著他。
杨蜜的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著他。
“下路,也是最简单的退路。”
“就是不签这个对赌协议,继续留在嘉型,当你的小股东。”
“他们没办法强求你带新人,也没办法逼你拍烂片。”
“你该接什么戏接什么戏,该赚多少钱赚多少钱。”
杨蜜的嘴唇抿了一下,这的確是最简单的方式。
但是自己在嘉型的话语权不会有任何提升,永远都会是一个艺人股东,不是真正的老板。
因为曾佳她们规划的未来里,自己只是一个角色,不是执棋的人。
沈墨继续说著。
“中路,出来自己单干。”
“当一个正儿八经的老板。自己招新人、带新人,慢慢发展。你在这个圈子里十几年,人脉、资源、经验,什么都不缺。”
杨蜜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很清楚,单干意味著自己要从头开始搭班子、找办公室、组建团队、谈项目、拉投资,每一件事都要亲自操心。
自己不是李依桐,背后没有一个人帮自己把所有路都铺好。
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杨蜜看著沈墨的目光,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沈墨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上路。”
他顿了顿,没有马上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了李依桐。
李依桐迎上沈墨的目光,月牙眼里闪过一丝瞭然,然后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沈墨转回头,看著杨蜜。
“你退出嘉型,加入晨曦。”
杨蜜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震惊,是茫然。
“晨曦?”她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李依桐笑了笑,月牙眼弯弯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小姐妹田曦微的公司。”
杨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田曦微,那个从墨痕解约、刚满十八岁就自己开公司的女孩。
这段时间网上关於她的新闻铺天盖地,有说她忘恩负义的,有说她被墨痕软性封杀的,各种版本传得沸沸扬扬。
“就是网传从墨痕退出的那个田曦微创办的公司?”
杨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不是说你们闹崩了,墨痕都软性封杀她了吗?”
沈墨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著一点无奈,“谣传罢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杨蜜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就够了。
“你加入的话,在那里你不用担心资金和剧本问题。”
“资金方面,晨曦目前帐上有两个亿的现金流,足够支撑三到五部中等体量的项目。”
“剧本方面……”
沈墨看了李依桐一眼,李依桐微微点头。
“剧本方面,墨痕会持续输出,晨曦和墨痕之间的项目往来,不会因为你加入与否而改变。”
杨蜜的眼神变了。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晨曦不是田曦微一个人在撑,它的背后是墨痕。
资金、剧本、渠道、资源,墨痕能给晨曦的,一样能给到加入晨曦的人。
“晨曦做大,是迟早的事。”
沈墨说这话的时候淡淡的,但语气里的篤定,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杨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股份呢?”
沈墨嘴角弯了一下,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真的在考虑了。
“你能拿到多少股份,就看你和田曦微的交流情况,以及,你能下多大的决心了。”
杨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自己过去,和你带著一堆资源、一堆新人艺人过去,所能获得的股份,自然是不一样的。”
杨蜜的手指停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一直关著的房间。
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手里还握著很多筹码,她的影响力、她的资源、她在圈內十几年积累的人脉,还有嘉型那些跟著她的新人。
如果她走,这些东西,她可以带走一部分。
沈墨没有再往下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她留出思考的空间。
杨蜜慢慢转过头,看著李依桐。
她的眉头还皱著,但眼神里的迷茫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审视。
“桐桐,这个田曦微……”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確定?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能撑得起吗?
李依桐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杯,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了那对標誌性的月牙眼。
“蜜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信我吗?”
杨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当然信,不然我又何必来找你们呢。”
“你们也不至於骗我,以你李依桐的身家,买十几个我都绰绰有余。”
“那就行了。其他的,你见了田儿自然就知道了。”
杨蜜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过了几秒,她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行。”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回去想想,想清楚了,我联繫你们。”
杨蜜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著两人。
“今天……谢谢你们。”
李依桐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鬆开。
杨蜜的肩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依桐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你觉得她会怎么选?”她看著沈墨。
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会选上路。”
“这么確定?”
沈墨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本身就很犹豫,不然不至於找你来问我。”
“更何况,她都问股份了。”
李依桐想了想,然后笑了,“也是。不问钱的时候是在犹豫,问钱了就是真想干了。”
她拿起茶壶,给沈墨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重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不过,你对田儿还真是……”
李依桐没有说下去,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小气。
她李依桐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
沈墨对田曦微好,可太正常了,要是沈墨不对田曦微好,她反而要担心了。
沈墨看著她,没有接话,等她说完。
李依桐放下茶杯,月牙眼重新弯起,“你不怕田儿知道你又插手,跟她吵一架吗?”
沈墨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怕。”
李依桐挑了挑眉,“那你还……”
“但她需要啊。”
沈墨看著李依桐,笑了笑。
“她需要有人帮她打开局面,我知道她不会开口。”
“所以我给她送过去。”
李依桐看著他,月牙眼里映著沈墨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勾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见你吗?”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沈墨没有说话。
“她不想让你觉得,离开你她就活不了。”
李依桐噘了噘嘴,嘆了口气,带著心疼和些许无奈。
“可她偏偏就是活不了。”
“她不是一个適合当老板的人。”
“她心太软,嘴太硬,什么都想自己扛,又什么都扛不住。让她一个人在外面闯,她能把所有力气都花在跟自己较劲上。”
“关键,她也不懂怎么经营一家公司。”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才让徐以偌和宫鈺涵去晨曦。”李依桐抬起头,看著他,“还有杨蜜。”
她没有用疑问句,而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看透的事实。
“她以为自己在独立单干,实际上,都是你在一步一步推著她走。”
沈墨微微一笑,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总得给她找点事儿干啊。”
他的语气很轻,“不然一直沉浸在前世今生的纠结里,她永远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关卡。”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与其让她一个人在那座城里困死,不如给她一座新城,让她有事做,有目標,有盼头。等她忙起来了,忙到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李依桐昂著头看向他,目光慢慢变得柔软。
然后她仿佛失去了骨头一般,整个人瘫进了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一只终於找到窝的猫。
沈墨搂住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手指穿过她的髮丝,在耳后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田儿欠我人情,而是想让晨曦真正立起来。”
李依桐闭著眼,“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杨蜜进来,晨曦就不是田曦微一个人的小作坊了,是一个有头部艺人、有资源、有底气的公司。”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而且,你和她掌握的娱乐圈资源太多了。”
“光靠我们墨痕花不完,也没办法全部自己吃下,吃太多独食,那就真成了眾矢之的了。”
李依桐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但是如果不花完,到了25年就过期了。”
沈墨的语气里带著一点无奈的笑意,“那些记忆里的红利,不是无穷无尽的。”
“我们手里最好的牌,就是这几年。打出去,就是王炸;攥在手里,就是废纸。”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其实在之前,我就想过怎么创办一个明面上跟我们没关係,但掌控在我们手里的分公司来消化这些资源。”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人选。”
他伸手撩起李依桐脸上的几缕碎发,搁至耳后,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闭著的月牙眼。
“现在小田儿这个做法,正好和我这个想法对应上了。”
沈墨笑了笑,在她眼瞼上轻轻落下一吻,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李依桐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你这人,做事总是想这么远。”
沈墨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要是哪天小田儿发现自己一直落在你的圈套里。”
李依桐睁开一只眼,月牙眼里映著头顶的灯光,亮晶晶的,“你就等死吧。”
沈墨笑了,“等死就等死。”
“反正不是今天。”
李依桐翻了个白眼,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就作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迟早有一天,翻车的时候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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