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王楚燃:你也嫌弃我?
会议室门关上的轻响,如同一个信號。
让王楚燃一直紧绷的、试图维持体面的那根弦,骤然鬆动了些许。
她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著,指节泛白。
仰头看著沈墨,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委屈和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沈总,”她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开门见山,带著她一贯的直率,甚至有些冲。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张月月?”
“一个戏份不多,还不討喜的女三?”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你觉得————我就只配演这种角色?”
她的话里带著刺。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背对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王楚燃,你觉得,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拋出一个问题。
王楚燃一愣,下意识回答。
“演技,和適合的角色。”
“没错,適合。”
沈墨走近几步,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
“田曦微的方朵朵,灵动有层次;刘皓存的金琴琴,敏感脆弱是她此刻的本色,更容易引导。”
“而你的张月月,”他顿了顿,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
“你身上那种优越感,和偶尔流露出的刻薄”表情,如果运用得当,就是这个角色最需要的外在標籤。”
“不是贬低你,而是將你的特质,放在最適合的位置上放大。”
王楚燃紧咬下嘴唇,看向沈墨的两个眸子里满是怨念。
沈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锐利,直接刺破了她一直以来的偽装。
“王楚燃,你知道你自己的问题在哪儿吗?”
“你的问题不在於演技基础,而在於你的性格。”
“你太傲了,总是摆出一副看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的样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以为这样很酷,很强大?”
王楚燃被他如此直白的话刺得脸色一白,下意识想反驳。
沈墨却没给她机会,继续道。
“可实际上呢?”
“你心里比谁都渴望被认可,渴望融入,渴望有朋友,对不对?”
“你只是不敢,你怕一旦放下架子,就会受伤。”
“所以你先用看不起別人”来武装自己,把自己装成一个刺蝟。”
“你胡说!”
王楚燃终於忍不住了,声音猛地拔高。
带著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和愤怒,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也嫌弃我,对不对?觉得我性格差,不好相处!”
她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所有的防御上崩瓦解,带著哭腔吼道。
“是!我是傲!”
“我不傲能怎么办?”
“我爸妈离婚后,身边就只有我妈!”
“学校里、学校外,多少人看我的笑话?”
“我不表现得强一点,凶一点,他们就会来欺负我!”
“我也想像她们一样————”
“一样有可以一起笑、一起闹的朋友啊!”
“可是我没有!”
“我也不敢!”
她吼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
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如此赤裸地剥开自己的內心。
露出里面那个敏感、脆弱、渴望温暖却又无比恐惧的小女孩。
沈墨看著她,冷峻的眼神终於软化了些许。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她哭声稍歇,才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开口。
“现在,敢了吗?”
王楚燃抬起泪眼朦朧的脸,不解地看著他。
“在墨痕,没有人会因为你不强而欺负你。”
沈墨的声音很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田曦微、白梦研她们,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是你自己,先用一身刺,把所有人都推开了。”
他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张纸巾。
“张月月这个角色,对你而言,是一个机会。”
“不是让你去演一个坏人,而是让你去体会,一个用外在张扬来掩饰內心的人,是什么样的。”
“演好了她,或许你也能看清自己。”
“学著,慢慢把刺收起来一点。”
王楚燃愣愣地接过纸巾,看著沈墨。
他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嘲讽,没有嫌弃。
她近乎粗暴地用纸巾擦拭著脸上的泪痕,仿佛要连同那份被看穿的狼狈和长久以来的偽装一起擦掉。
沈墨也没有催促,重新走回窗边,留给她一个消化和整理情绪的空间。
王楚燃缓缓抬起头,看著阳光下周身勾勒出金边的他,此刻显得莫名可靠。
过了好一会儿,王楚燃才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
“————你真的觉得,我能演好张月月?”
“不会————让人討厌吗?”
她问的是角色,似乎也问的是自己。
沈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但迷茫的眼睛上。
“演员的职责是塑造角色,不是討好人。”
“张月月自有其存在的戏剧逻辑和背景,你需要做的是理解她,而不是评判她。”
“至於会不会让人更討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引导。
“这取决於你是简单地把她演成一个脸谱化的坏女孩”。”
“还是演出她为什么坏,哪怕这动机是幼稚的、可笑的,甚至是可悲的。”
“你让她立体了,就不会有人单纯的討厌她。”
他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属於《小別离》的文件夹,轻轻推到桌子的另一端,正对著王楚燃的方向。
“怎么选,看你自己。”
王楚燃看著那份文件夹,又抬头看了看沈墨。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没有逼迫,只有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上前,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她的答案。
“谢谢————沈总。”
她停顿了一下,用很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承诺。
“我会————试著演好她。”
“不让她,那么招人討厌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探究。
“那天我答应你们之后,他们都叫我哥哥”,你为什么还一直叫我沈总?
“”
王楚燃搭在冰凉金属门把上的手骤然收紧,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维持著背对他的姿势,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
“————不一样。”
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依旧没有回头。
“哪里不一样?”沈墨追问,语气平稳,却步步紧逼。
王楚燃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她慢慢转过身,抬起头,迎上沈墨的目光。
那双不久前还蓄满泪水,此刻微微红肿的眼睛里,有倔强,有不安,还有一丝狼狈。
“她们————她们可以那样叫。”
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划界感。
“他们自来熟、爱撒娇、没心没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自嘲般的清醒。
“但,我叫不出口。”
她直视著沈墨,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在捍卫自己最后的领地。
“我叫习惯了,也觉得————这样挺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那是沈墨客套性的回覆,也怕叫了之后感觉关係拉近但却被忽略。
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让她觉得舒心,这样就不会轻易產生不该有的依赖,也不会在可能被推开时显得太难看。
她习惯了用“尊敬”来筑墙。
沈墨静静地看著她,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反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瞭然。
他看穿了她包装起来的脆弱。
然后一步踏出,闯进了王楚燃的安全距离。
骤然突进身前的沈墨,阴影將自己的身躯笼罩,王楚燃下意识的想后退,却贴在了门上。
沈墨抿嘴微笑,伸手揉了揉王楚燃的头顶,將她的髮丝弄得杂乱。
“你呀,就是想太多了,放鬆一点才能让你自己过得更舒坦。”
“不过,怎么称呼,隨你吧。”
说完便打开了她身后的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走廊外的声响被隔绝,会议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王楚燃一个人。
她僵硬地靠在门板上,好几秒都没有动弹。
心臟在胸腔里失了节奏般狂跳,混合著被冒犯的羞恼、安全距离被骤然打破的无措.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短暂接触的暖意。
“混蛋————”
她低低地咒骂了一句,声音微不可闻。
不知是在骂沈唐突的行为,还是在骂自己此刻不爭气的心跳。
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开始整理被他揉乱的头髮。
动作起初有些气急败坏,急切地想要抹去他的痕跡,恢復自己一丝不苟的体面。
但指尖穿梭在髮丝间,那份恼怒却渐渐消散,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刚才那一幕。
骤然逼近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带来的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奇异的,被全然包裹的庇护感。
他掌心落在头顶的温度,粗糙而温暖,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强行熨帖了她心底某处的褶皱。
长期用以自我保护的距离感,被蛮横地闯入,她本能地抗拒。
可为何,此刻心底翻涌的,除了慌乱,还有一股,许久未曾体会过的、令人鼻酸的安全感?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陌生的情绪,目光落在怀中紧紧抱著的文件夹上。
“张月月”三个字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她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依旧有些紊乱的呼吸。
整理头髮的动作变得细致而缓慢,仿佛在藉此整理自己同样纷乱的內心。
直到髮丝重新恢復顺滑,她才像是终於找回了平时的状態,只是耳根依旧残留著一抹不易察觉的緋红。
她抱著文件夹,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明亮了些,远处隱约还能听到田曦微她们嬉笑的声音。
走了几步,她却又突然停下。
环顾四周无人,她像是终於卸下了所有防备,微微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
极其生涩地、试探地,將那两个在唇齿间盘旋已久的字眼喃喃吐出。
“沈总——哥——哥————”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带著巨大的不確定性和一丝隱秘的羞怯。
叫出口的瞬间,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立刻抿紧了嘴唇,像是生怕被人听了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逃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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