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前的地面出现了一道水痕。
很薄。
像有人刚从雪地里走进来,鞋底没有擦乾净,在地板上留下一点湿意。可那道水痕不是从门口延伸过来的,而是从墙面下方慢慢渗出,正对著那张大型青池宣传海报。
海报里的黑衣少女背对镜头,站在栏杆边。
她的身形和奏一样。
下方那行观光宣传语已经彻底变成了新的字:
“团体领取请至游客中心。”
游客中心里没有人说话。
暖气还在吹。
收银台旁边的蓝色糖果包装反射著灯光,货架上还掛著一排排青池磁贴。小孩被母亲抱在怀里,手里还攥著没拆封的糖果。工作人员站在海报前,脸色发白,手里拿著一卷胶带,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著这个东西。
几名游客的手机忽然自动亮起。
屏幕上同步出现了那张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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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黑衣少女。
同一个背影。
同一句话。
有游客嚇得把手机丟到桌上。
手机撞到木桌,发出很响的一声。
源崇一步上前。
“所有手机屏幕朝下。现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把游客中心里鬆散的恐慌按住了一瞬。
一名工作人员试图把海报从墙上取下来。他抓住海报下角,用力往外撕。纸面发出湿透后才会有的黏连声,却没有离开墙壁。反而是他手指碰到的位置渗出一层浅蓝色水珠。
工作人员猛地鬆手。
“撕不下来。”
奏走到海报前。
她没有靠得太近。
海报上的青池比现实里更蓝,蓝得像不需要光也能自己发亮。那名黑衣少女站在栏杆边,仍旧背对镜头。她没有动,却像隨时会被那片水面收进去。
奏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还在。
比刚才深了一些,但边缘仍然不稳。
“公共记录入口。”她说。
源崇看向她。
“会扩散?”
“已经在扩散。”
奏转身,看向游客中心里那些明信片、磁贴、宣传册、手机和照片。
“它不再只用个人照片。所有被当作青池记录的东西,都可能被它调用。”
凛抱著犬神站在旁边。
犬神很虚弱,黑毛还湿著,眼底残留一层不正常的青蓝。它听见“调用”这个词时,耳朵动了一下,却没有力气站稳。
源崇没有继续追问。
他开始分区。
“工作人员,纸箱、胶带、马克笔、便签纸,全部拿过来。”
他指向休息区左侧。
“这里是a区。所有声称同行者失踪、记忆混乱、照片多出人影的人,到这里登记。”
又指向靠近收银台的一排长桌。
“b区。普通游客把手机屏幕朝下交到桌面,不解锁,不检查相册。”
然后是纪念品货架。
“c区。所有青池相关明信片、宣传册、磁贴、海报、包装物,集中。”
最后,他指向靠墙的空地。
“d区。疑似污染记录隔离。”
有游客立刻不满。
“为什么要交手机?里面有私人照片。”
源崇看向他。
“不要求解锁。不查看內容。屏幕朝下,避免继续触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现场事故调查。”源崇说。
他没有解释深渊,没有解释规则,也没有解释刚才那些照片里的人影。
因为普通人此刻需要的不是世界观。
是可以照做的步骤。
工作人员开始动起来。
纸箱被搬到桌边,胶带和剪刀从柜檯后面拿出来,马克笔被一把一把摊在桌上。有人把收银台下方备用的便签纸拿来,顏色混杂,黄色、粉色、浅蓝色,像一堆过於日常的武器。
凛被奏按到a区桌边。
“你在这里。”奏说。
“我?”
“记名字。”
凛怔了一下。
奏把一沓便签推到她面前。
“姓名、暱称、买过的东西、坐过的位置、喜欢的饮料、无意义习惯。越琐碎越好。”
凛低头看著便签纸。
她的手还在发抖。
“我怕写错。”
“写错也有用。”奏说,“无意义细节最稳定。”
凛抬头看她。
奏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唇色也淡。她说话仍旧短而稳,可凛看见她右手指尖有很轻的颤动。那不是害怕,更像连续使用真实之眼后神经被拉到极限。
“坐下。”奏说。
凛这才坐下。
第一组人是美咲的同伴。
深绿色羽绒服男人坐到桌边,眼眶还红著。凛拿起马克笔,写下“美咲”,又写“热柠檬”“少冰”“第四把椅子”“蓝色水滴钥匙”。
她写“少冰”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明明点热饮也会说少冰。”
深绿色羽绒服男人看见那一行,眼泪又掉下来。
“对。她每次都这样。”
第二组人说失踪的是一名中年女人。
“她不吃葱。”她丈夫说,“拉麵里有葱会挑很久。”
凛写下:
不吃葱。
第三组是一对朋友。
“他每次拍照都会闭眼。”其中一个人说,“所以我们都要拍三张。”
凛写:
拍照总闭眼。
第四个人是个年纪很大的游客,他说自己的妻子刚才还在身边,现在其他人都说他是一个人来的。
“她总把车票夹在手机壳里。”老人说,“因为怕弄丟。”
凛写:
车票在手机壳。
她一开始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张便签还贴反了。可写著写著,她的手慢慢稳下来。
那些看似没用的小事堆在桌面上。
不吃葱。
拍照闭眼。
少冰。
蓝色水滴钥匙。
车票在手机壳。
喜欢买最便宜的明信片。
討厌別人拍侧脸。
每次上车前都要数包。
它们不像咒文。
却比咒文更像人。
奏站在c区。
她开始製造噪声。
“所有人不要写全名。”她说,“用临时编號。”
工作人员拿著马克笔重复:“a-01、a-02、b-03,按区域编號。”
“明信片和手机照片混排。”奏继续说,“不要按照来源分类。”
“这张是游客手机里的照片。”工作人员犹豫。
“放到明信片堆里。”
“这张是宣传册封面。”
“贴游客编號。”
“这不是会乱吗?”
奏抬眼。
“就是要乱。”
她把游客中心平面图摊开,压在青池观景栏示意图上。
“用室內桌位替代栏杆位置。a区第三桌,对应左侧第三根枯木。收银台,对应水面。热饮柜,对应停车场。”
工作人员听得脸色发白。
但还是照做。
一张张便签被贴上去。
一张张照片被混进错误盒子。
同一个蓝色水滴掛件被贴上三个不同编號。
美咲的热柠檬旁边,被放上另一名失踪者的车票。
一张青池明信片背面写著“b-07:不吃葱”。
这种混乱如果放在平时,会让任何档案整理者崩溃。
可现在,海报上的黑衣少女背影出现了重影。
“交换名单”几个字在几部手机屏幕上闪烁起来。
游客中心广播发出断续电流音。
“请第……请……请確认……”
奏听见了。
她扶了一下桌沿。
短暂的眩晕从眼底涌上来,像有人把冷水倒进她的颅腔。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继续下指令。
“不要停。”
犬神趴在d区桌下。
它几乎没有力气参与,但每当某张照片被放得太近,它就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凛抽空跑过去看它。
“这张?”
她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青池栏杆前的普通合影。两个人站在雪地上,笑得有些僵。乍看没有异常,可照片角落里,靠近脚边的位置,有一圈极浅的水纹。
犬神低吼更重。
奏走过来。
“高危。”
“怎么看出来的?”
“水腥味。”奏说。
凛低头看犬神。
犬神的眼角沾著一点蓝色水跡。
她从工作人员递来的纸巾里抽出一张,很轻地替它擦掉。
犬神没有反抗。
奏站了几秒,把一条干毛巾盖到犬神背上。
动作很轻。
轻到像她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件物品。
凛看见了,却没有戳破。
普通游客也开始加入。
最开始质疑手机隱私的男人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到了b区,又彆扭地问:“贴哪个编號?”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便签。
“b-12。”
他皱著眉贴上。
“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用。”
源崇说:“现在有用。”
那人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糖果架前那个小孩把手里的蓝色糖果贴纸撕下来,贴到一张错误照片上。
“这样可以吗?”
凛看见后,认真回答:“可以。”
小孩的母亲眼圈红了,把他往怀里抱了抱。
一名老年游客从包里拿出纸质相册。
“我不用智慧型手机。”他说,“但我昨天也拍了青池。”
源崇接过相册,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谢谢。”
工作人员把明信片架清空。
一叠叠青池明信片被装进纸箱,又被打乱顺序。磁贴、水滴掛件、蓝色糖果包装、宣传册撕下的封面,全都被堆到临时隔离区。游客中心像突然变成了一个仓促搭建的档案室。
害怕还在。
没有消失。
可人们开始做事。
在异常里,做事本身就能让人暂时站稳。
海报上的水面顏色忽然加深。
最先移动的是便签。
一张写著“不吃葱”的便签从明信片背面慢慢翘起,像被看不见的手揭开,试图飞回那名中年女人丈夫的桌前。
另一张写著“车票在手机壳”的便签开始滑动,朝老人放在桌上的手机靠近。
错误照片中的背影也在变化。
原本被打乱的站位,开始一点点靠回真实对应者身后。
广播恢復了一点清晰度。
“请保持记录准確。”
“错误登记將影响领取。”
“请保持记录准確。”
游客们嚇得纷纷后退。
奏看著那些自动移动的便签。
“它在纠错。”
源崇问:“还能维持多久?”
“不久。”
奏拿起一张空白便签。
她停了一秒。
然后在上面写下一个错误名字。
不是佐藤奏。
也不是安倍家的旧姓。
她写了一个临时假名:
k-00。
凛看见她往海报方向走,立刻站起来。
“奏。”
“误导核心。”奏说。
“你又把自己放进去了。”
“不是交换。是误导。”
凛看著她。
很明显,她不完全相信。
奏也没有解释更多。
她把那张“k-00”的便签贴到海报上,正贴在黑衣少女背影旁边。
海报纸面冰冷潮湿。
她的指尖碰到那一瞬,真实之眼看见无数细小的记录线从海报深处伸出来,像想確认她的名字、影子、位置。
奏没有后退。
她把美咲的蓝色水滴钥匙照片贴到便签下方。
又把凛的红伞照片贴在旁边。
最后,是源崇破魔箭钉入雪地的位置图。
三组完全不对应的记录,被强行钉在同一个背影旁。
海报里的黑衣少女开始模糊。
广播卡成断续电流音。
“请……確……请確……”
交换名单在几部手机上同时崩散。
那些自动移动的便签像失去方向一样停住。
奏收回手。
她的指尖冷得发麻。
凛立刻抓住她手腕,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够了。”
奏没有反抗。
这一次,她真的有些站不稳。
源崇看见了,但没有当眾点破,只是上前半步,挡住海报和奏之间的直线。
噪声生效了。
暂时。
游客中心里,所有人都听见广播里的电流声慢慢低下去。
有几个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下一秒,蓝色从货架上渗了出来。
不是光。
是水。
蓝色糖果包装边缘渗出细小水珠。
青池磁贴表面浮起一层湿痕。
水滴掛件內部像真的装了水,微微晃动。
明信片边缘开始捲曲,渗出浅蓝色的潮意。
“它还在。”凛低声说。
奏看向收银台旁的一张旅游地图。
那张地图原本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宣传册架最下层。
此刻,它自己展开了。
纸麵摊开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地图上,青池、游客中心、停车场和周边道路都被清楚標註出来。原本通往游客中心的路线被蓝色水痕慢慢改写,像有一滴水在纸里移动。
最后,水痕停在更远的方向。
白金温泉。
地图上新浮出一行字:
“白金温泉方向。”
游客中心的暖气仍然吹著。
蓝色糖果还摆在货架上。
窗外,青池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奏看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们刚才干扰的,也许只是池面。
而水,总有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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