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中心里,所有手机都亮了。
起初只是几块屏幕。
桌面上,口袋里,工作人员手边的收银台旁。亮光一处接一处浮起,像夜里突然睁开的眼睛。有人低头去看,有人慌忙把手机翻过来,还有人下意识以为是地震预警或系统推送。
可每一块屏幕上都是青池。
同一片水面。
同样的枯木。
同样深得接近黑色的蓝。
而每一张照片里,都站著一个背对镜头的人。
有些人穿著游客自己的外套。
有些人穿著同行者的围巾。
还有些背影很模糊,只能看见一截袖口、一只鞋,或者被风吹起的头髮。
游客中心短暂安静了几秒。
然后恐慌像被压低的水声一样慢慢涨起来。
“这是什么?”
“手机中毒了吗?”
“我没有拍过这张!”
“你看,这个人是不是穿著我的衣服?”
工作人员衝到广播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按下关闭按钮。天花板角落的喇叭已经不再播放那句“请遗失在照片里的旅客,前往青池观景栏领取本人”,却仍残留著很轻的电流声,像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完。
“电源已经关了。”工作人员脸色发白。
源崇站到休息区中央,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足够让人服从的硬度。
“所有人,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或口袋里。不要继续拍照,不要打开相册,不要靠近观景步道。”
有人立刻照做。
也有人迟疑。
“凭什么?”
“我只是来旅游的。”
源崇看向说话的人。
“现在照做。”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
但那个人还是把手机扣了下去。
奏没有参与维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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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第四杯热柠檬旁边,看著纸杯上刚刚显出的名字。
misaki。
美咲。
纸杯还热著。
杯口的白气在暖气里散开,像某种隨时会断掉的线。
深绿色羽绒服的男人坐在桌边,双手按著太阳穴。他刚才流过鼻血,纸巾还攥在手里。坐在他对面的两名同伴已经想起了一部分。他们不停看向空椅子,又看向那杯热柠檬,眼神里有一种来不及理解的恐惧。
“她叫美咲。”男人低声重复,“她叫美咲。”
女人哭著点头。
“她坐在那里。她还说外面太冷,拍完照就回车上。”
坐著的男人用力闭了闭眼。
“她把车钥匙掛在包上。那个……那个蓝色的小掛件。”
奏抬头。
“车钥匙在哪?”
深绿色羽绒服愣了一下,立刻去翻外套口袋,又翻桌上的背包。最后女人像忽然想起什么,从椅背上的白色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串车钥匙。
钥匙上掛著一个小小的蓝色玻璃饰品。
形状是水滴。
女人看见它,眼泪掉得更凶。
“这是她在游客中心刚买的。她说太俗了,可还是买了。”
凛伸手接过那串钥匙,又把热柠檬端起来。
纸杯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红。
“名字、东西、座位。”她小声说,“这些都还在。”
奏看了她一眼。
“还有位置。”
她让男人重新打开相册,只停留在缩略图,不允许点开。
照片里,美咲背对镜头,站在青池边。她的位置靠近观景栏左侧,水面中有三根枯木形成一个很浅的三角。第三根枯木细而斜,像被冻住的笔画。
奏看向现实中的青池方向。
“左侧第三根枯木。”
源崇走过来,听完后皱眉。
“你要过去。”
不是疑问。
奏点头。
“她还没有完全断开。”
系统界面在此刻弹出。
【建议:放弃单体救援,优先封闭污染源】
奏没有动。
界面自动展开下一层。
【单体救援成功率:低】
【行为风险:扩大照片迴路】
【適格者灵魂污染率:上升】
【建议执行:封闭污染源,刪除相关坐標】
奏看著那些文字。
从效率上看,系统没有错。
放弃一个人,阻断扩散。
对任何清剿任务而言,这都是最乾净的判断。
但她听见热柠檬杯口冒出的轻响,听见那个叫美咲的名字被三个人低低重复,听见凛因为纸杯太烫而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关闭界面。
“记录不是为了抹掉人。”
她说得很轻。
轻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源崇看著她,没有再问。
他转身向工作人员交代封锁路线,让他们守住主入口和侧边小路,並要求所有仍在游客中心內的人远离玻璃门。隨后,他从弓袋里取出几张摺叠好的破魔符,塞进外套內袋。
“我建立边界。”他说。
奏点头。
凛抱著热柠檬,跟上她。
源崇看向凛手里的纸杯。
“拿稳。”
凛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知道。”
犬神从门边站起来。
它的脚步仍有些虚,但在看见奏拿起那部手机时,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音,像已经闻到了从照片里渗出来的水腥味。
从游客中心到观景栏只有几分钟路。
可这一次,那几分钟变得很长。
警示带在雪风里翻动,红白相间的塑料带被吹得啪啪作响。白樺林站在路边,枝条上压著新雪。木栈道上原本密集的脚印正在被细雪重新盖住,好像这里从来没有来过那么多人。
凛捧著热柠檬,走得很慢。
纸杯的热度隔著手套仍然明显,她却不敢换手,也不敢让杯子倾斜。
深绿色羽绒服男人跟在源崇身后,嘴里一直念著:“美咲,美咲,美咲……”
念到第三十几遍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她叫什么来著?”
凛猛地回头。
男人脸色惨白。
他自己也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空白,立刻用力掐住手心。
“美咲。”他喘著气说,“她叫美咲。”
凛跟著念。
“美咲。”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成小小的水珠。
奏走在最前面,手机屏幕扣在掌心,没有全屏打开。
她发现自己也记不稳美咲的脸。
明明刚才在缩略图里看见过半侧轮廓,可那张脸像被水洗过,越想越淡。反而是第四杯热柠檬、少冰备註、空椅子、蓝色水滴钥匙这些细节更清楚。
物品比脸稳定。
位置比记忆稳定。
她在心里確认这一点。
青池出现在前方。
白雪、枯木、蓝水。
它仍然漂亮。
漂亮得近乎安静。
仿佛游客中心的恐慌、手机屏幕里的背影、那些被忘掉的人,都和它没有关係。
源崇抬手示意所有人停在栏杆外侧。
他沿著雪地边缘贴下三张破魔符。符纸刚碰到木栏,边缘就泛起蓝白色火花,像被极冷的水烫到。
犬神站在奏脚边,鼻尖贴近雪地。
它一步一步往左侧挪。
最后,它停在第三根枯木正对的位置,抬起爪子按住雪面。
低吼声从它喉咙里滚出来。
奏打开手机缩略图。
照片里的美咲仍站在那里。
背对镜头。
现实水面平静得没有波纹。
凛把热柠檬捧到胸前。
“要怎么做?”
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照片,又看向现实里的枯木、栏杆、雪地和水面。
没有系统提示。
没有任务说明。
只有照片与现实之间那条极细、极冷的重合线。
“叫她的名字。”奏说,“说出她的东西。说出她原本的位置。”
深绿色羽绒服男人声音发紧。
“我来。”
源崇看向他。
“站在我身后,不要越过符纸。”
男人点头。
他看著照片里的背影,声音颤抖。
“美咲。”
水面没有反应。
“你的……你的咖啡牛奶还在。”
凛脸色一变。
照片里的美咲开始转身。
很慢。
像有人从水底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一点点拧过来。
现实青池的水面浮出一个倒影。
倒影穿著白色羽绒服,却没有脸。
深绿色羽绒服男人忽然向前踉蹌一步,像被什么拉向栏杆。
源崇用弓身横挡住他的胸口。
破魔符同时燃起蓝白火花。
“退后!”
男人被撞回雪地,脸色惨白。
凛几乎是衝上前一步。
她把热柠檬举起来,声音发抖,却没有停。
“不是咖啡牛奶。”
照片里的转身停了一瞬。
凛深吸一口气。
“美咲。”
“你的热柠檬还热著。”
“你说青池太冷,喝冰的会头痛。”
“你坐在第四把椅子上。”
“他们没有故意忘记你。”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嚇到照片里的人。
奏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源崇也没有阻止。
他只是抬起手,让深绿色羽绒服男人不要再往前。
照片中的美咲停止转身。
青池水面浮出一串气泡。
一个,两个,三个。
现实栏杆边的雪地上,忽然出现了一排湿脚印。
脚印从水边开始,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
凛屏住呼吸。
热柠檬杯口的白气忽然变得很浓,像有人在杯子另一端呼吸。
犬神猛地扑向奏手中的手机。
凛惊呼一声。
奏没有鬆手。
犬神咬住的不是手机。
它的牙齿嵌进屏幕边缘溢出的蓝色水影里,像咬住了一层从照片中翻出来的薄膜。手机屏幕没有碎,却发出水面被撕开的声音。
镜水咬合。
不完整。
也不稳定。
犬神的黑毛瞬间被水汽打湿,眼睛深处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蓝。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声,却没有鬆口。
奏按住它的后颈。
“停下。”
犬神没有停。
它死死咬著那道位置残留,像在把某个已经滑入水下的人往现实里拖。
奏的手指收紧。
她第一次没有用命令的语气。
“回来。”
犬神的耳朵动了一下。
下一秒,照片里的蓝色水影猛地被撕开。
栏杆旁的雪地上,一个模糊的人影跌了出来。
她穿著白色羽绒服,浑身湿透,头髮贴在脸侧,像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她跌坐在雪地里,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美咲!”
深绿色羽绒服男人几乎扑过去。
源崇一把按住他,確认栏杆外没有新的水纹,才放开手。
三名游客衝到那个女孩身边。
他们哭著叫她的名字。
美咲抬起头,眼神很空。
“我……刚才在哪?”
没人能回答。
凛蹲在雪地上,把热柠檬递给她。
美咲的手抖得厉害。
她接过纸杯时,杯身上的“misaki”墨跡慢慢褪去,只剩下一张普通便利贴。
奏看著她脚下。
美咲有影子。
但很浅。
比其他人的影子浅很多,像阳光还没有完全承认她回来。
源崇低声问:“成功了?”
奏没有说是。
她看向犬神。
犬神趴在雪地里,毛髮湿冷,眼睛里的蓝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它喘息著,爪子仍按在手机旁边,像担心那道口子会重新合上。
奏蹲下,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后。
犬神这一次没有避开。
游客中心方向,广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平静、温和,像真正的景区提示。
“第一名旅客已领取完毕。”
“请下一位领取人,准备交换。”
雪地上所有人都僵住。
奏低头。
她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相册里多出一张新的青池照片。
照片中,栏杆边站著一个背对镜头的人。
黑色外套。
微微垂下的右手。
被风吹起的短髮。
身形和她很像。
奏看著那张照片,没有眨眼。
青池的水面仍然很蓝。
蓝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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