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长衍和谢知微出门后,沈昭寧去了方府。
方府门前还掛著白。
风从长街上吹过,白幡垂在门楣两侧,轻轻晃了一下。沈昭寧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府门。
从前她来方府时,只觉得这里处处冷硬。如今再来,却觉得偌大一座府邸空得厉害。
门房认得她,怔了一瞬,忙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便有管事出来迎她。
“沈姑娘。”
那管事行礼时,神色复杂,像是有话想说,最后却只低声道:“大人在祠堂。”
沈昭寧点了点头。
管事在前引路。
一路往里,僕妇们来去无声,见了她,也只是远远避到一旁。正院方向隱约能看见灵堂的白色,纸钱的灰从石阶边捲起,又很快落下。
经过迴廊时,管事终於低声道:“大人自从回来后,便一直在祠堂里。饭食送进去,也没怎么动过。”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开口。
管事在祠堂门前停下,没有再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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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大人就在里面。”
沈昭寧抬脚走进去。
祠堂里燃著香。
她一眼便看见了方承砚。
他跪坐在供案前,身上穿著素白孝衣,肩背比往日更清瘦。手里拿著一方白布,正低头擦拭案上那块写著“周”字的牌匾。
那牌匾其实很乾净。
可他擦得很慢,像除此之外,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昭寧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方承砚像是知道她来了,却没有回头。
沈昭寧走上前,从一旁取了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执香,朝著周氏的牌位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她拜得很慢。
香插进炉中,青烟一缕升起。
沈昭寧在案前站了片刻,视线又落到一旁顾清漪的牌位上。
到底又取了一炷香,点燃后,给顾清漪也上了香。
做完这些,她没有再看方承砚,转身便要离开。
“沈昭寧。”
身后传来方承砚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沈昭寧停下脚步。
方承砚仍跪坐在供案前,手里的白布覆在那块牌匾上。
“別走。”
沈昭寧没有回头。
“母亲她很喜欢你。”
沈昭寧垂眼看著门槛前那片冷光,终究还是转过身,走回供案前。
她没有坐到方承砚身边,只在离他几步外的蒲团前跪坐下来。
方承砚看著牌匾上的那个“周”字,手里的白布停了停。
“我记事起,父亲和母亲便不和。”
“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足够出息,只要方家没人敢小看她,她就能好过些。”
他顿了顿。
“后来我做到了。”
“这些年,方家再无人敢轻慢她。外头那些人提起她,也只会说她生了个好儿子。”
“可她待我,却越来越冷。”
方承砚仍旧看著那块牌匾,像是到此刻仍想不明白。
“连走之前,她说的也只是,她累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昭寧看著他。
“方承砚,你到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吗?”
“你母亲看著你一步步往上走,也一步步变得和你父亲没有两样。”
“她的痛苦,你分明最清楚,可你到现在,还要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方承砚脸色一变。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本就该如此,对吗?”
“娶了我,我的人、我的名声、我的退路,连我身后的侯府,都该归进方家。”
沈昭寧看向案上那块写著“周”字的牌匾。
“你母亲当年,就是这样被困进方家的。”
“所以她看著你,怎么可能不绝望?”
方承砚喉间发紧。
他眼底血丝很重。
“不可能,娘她不是这样想的。”
“你说这么多,还是在怪我当初拋下了你。”
沈昭寧怔了一瞬。
方承砚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指节一点点收紧。
“说到底,你怪的,还是我当初没有给你这个位置。”
“如今沈长衍已经回来了,我也不必再將方家牌位迁进侯府。”
“等母亲丧事结束,朝局安稳下来,我可以重新娶你。”
他像是终於退了一步。
“正妻之位,也可以给你。”
沈昭寧胸口那一点怜悯,在这一刻散得乾乾净净。
“我不需要。”
“今日,就当是我白说了。”
她转身要走。
“沈昭寧。”
方承砚忽然开口。
“在我母亲牌位前,你非要说这些话气我吗?”
沈昭寧脚步一停。
方承砚仍跪在牌位前,眼底血丝重得厉害。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气消?”
沈昭寧回过头。
原来他听到最后,也只听见一个“气”字。
“方承砚,你听清楚。”
“我不是气你。”
“我早就不要你了。”
方承砚指节猛地收紧。
可下一瞬,他像是不肯信,唇边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不要我?”
他盯著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点迟疑。
“你若真不要我,今日又何必来方府?”
沈昭寧没有接话。
方承砚却仍不肯放过她。
“你只是气我。气我当初退婚,气我没有早些回头。”
他停了停,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等你气消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沈昭寧已经不想再辩。
她轻声道:“隨你怎么想。”
方承砚脸色一僵。
沈昭寧没有再看他,转身跨出祠堂门槛。
外头的风吹进来,白幡轻轻晃了一下,香菸也被吹散了些。
方承砚跪坐在原地,手还搭在那块写著“周”字的牌匾上。
他低头看著牌匾,像是没有听见她离开的脚步。
“你会气消的。”
偌大的祠堂里,没有人应他。
只有香灰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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