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参道悟法事农桑
“红姑娘,请问林大侠去了何处?”
“奴家亦是不知。公子他一早就出门了,清鸿道长不妨去找其他人问问。是有什么急事?不如留个口信,等林公子回来,奴家再行转告。”
“只是有些门派事务想要请教,倒也不甚要紧,无需姑娘掛心,贫道告辞。”
朝阳峰上,清鸿道士站在院外隔著矮墙向红瑛娘作揖道別。
翠香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小声说:“小姐啊,清鸿道长会不会是专程来看望你的?”
“你又在想什么歪心思?”
“没~有~不过就是————婢子觉得他之前这么痴迷於小姐,怎么可能转头就拋开呢?小姐,如果清鸿道长想和你重修旧好,该怎么办?”
“自然是婉言谢绝。”红瑛娘伸手揪了揪侍女的小鼻头,“你呀你呀,把我想得太坏,也未免小瞧了天下英雄。奴家是林公子救出来的,此生此世就跟定一人,无论如何处置都无怨言。至於清鸿道长,你莫非以为他是那种黏黏糊糊,斩不断情丝的庸人吗?”
“那他明明可以找一个小道士跑腿,何必亲自过来找林公子?说不定就是借这个机会特意来看望你呢。”翠香並不知晓林拙如今的宗师身份,即便是大派掌门都需以礼相待,还以为自己三人是寄人篱下,身份尷尬呢。
“他亲自登门,这是敬重林公子。也恰是表明道长已经放下了与我的这段纠葛。他心中既然无私无愧,看待奴家就如看待世间芸芸大眾一般。”
“小姐,婢子还是不懂欸,为什么他来见你反倒是放下心结了?”
“因为真正放不下的人,往往只会选择避而不见。一切执念都是如此,越是否认,就越是承认,越是逃远,就越是靠近。等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似懂非懂的翠香呆呆点头。
此时离了朝阳峰的清鸿道士四处寻找,见人就问:“师弟,你瞧见林大侠去哪了吗?”
“回稟大师兄,我不知道。”
“林大侠早上在厨房待过一阵,亲自烧火做饭。吃完后就不知去哪了。”
“大师兄你在找林宗师?他之前在藏经殿待过一阵,翻了几本杂书,很快就走了。”
四处问了一圈,大半个时辰过去,问得口於舌燥仍无所获。
清鸿心里想著,林大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功力修为,恐怕是一天十二个时辰扑在练功上,或许此人是在燕围山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习武,自己恐怕是找寻不到了。
正当他准备放弃之时,清鸿面前走过一个提篮的苍老坤道。
只见她满头华发,皮皱骨轻,双手十指泥痕斑斑,篮子里是新鲜的秋季菜蔬,白胖的萝卜有小孩胳膊粗,翠绿翠绿滴著水珠的小油菜,白生生含羞带怯的蒜头,红灿灿似小指头的辣椒。
清鸿不认识这位坤道,但他知晓燕围山里有许多隱逸清修的道人。
白鷺剑派歷史悠久,门派驻地几次扩建、毁坏、收缩、重建,不知有多少废弃老旧的建筑物散落在群山之间,许多与门派有渊源的道士,往往看守著这些故地。
他们自耕自种,不理世俗尘寰,有多余的食物就拿到门派里上交,换取一些不便获取的物资,像是食盐、布匹、药品之类。
“老修行慈悲。”清鸿恭恭敬敬地作揖礼敬。
坤道放下篮子,同样躬身作揖,她木然平静的脸上泛起笑容,一开口说话就有些絮絮叨叨,似乎太久没和人交流导致语言组织能力极度退化,嘰里咕嚕讲了一大通。
清鸿半听半猜,“老修行,您说住处怎么了?这两天来了个怪人?他不是修道的?嗯,是修道的,但没穿道袍?这人多大年纪?噢,和我看著差不多,比我还小一些。身边有一只猫?会说话的妖怪?好,我知道,劳烦老修行带我去,我认得此人。”
坤道微笑点头,將菜篮子送到厨房火工道人手里,领著清鸿慢吞吞往回走,她没有武功在身,年老力衰,山路崎嶇陡峭十分难行,有些路段看著只有山羊能走过去,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悬崖。
清鸿都替她捏一把汗,仔细看护不敢鬆懈。但这位老人家步伐相当稳健,遇到下坡,她就转过身来,后退著往下走,一步是一步的,既不会打滑,也不会踩空,好似那些峋石头的每一个凸起都是为了適应她的步伐而生长的。
走了將近一个时辰,过了晌午,秋天的日头也有些晒人,清鸿跟著坤道穿过杂生的藤蔓,钻进一片隱蔽的山谷,溪水潺潺穿过,这里散落著几栋古老的殿宇,基本都已荒废坍圮,只有供奉神像的正殿还有点活气。
溪水旁的平地就是农田,一部分是刚开垦没多久的荒地,另一部分是坤道打理的乾乾净净的田垄。蚕豆、豌豆规规矩矩爬在人字形的竹梢架子上,辣椒、茄子守著一根根单独的木棍架子。
几亩稻田都已经收割完了,在荒草丛生的砖石广场上,有个男子手持木头连枷,不断举起放下,击打摊开在地上的稻穗,正在给稻穀脱粒。
这人旁边是一只双腿直立行走的狸花猫,站在疾劲的秋风里,抓著木杴,把脱粒的穀子铲起,高高拋到空中,让风吹走混杂在里头的糠,沉甸甸的稻粒则像是小雨一样落下。
清鸿道士愣了好一会。
他当然料想不到,林拙这样的年轻宗师会放下练武,投身农活。
有道是穷文富武,这句话一方面是说这世道的文人生活贫寒,武人生活富足,同时也在说练武需要有財力支撑,只有脱离生產,一天到晚练习不輟才能有所成就。
白鷺剑派的道士虽然也会组织劳动,却只涉及工匠之业,基本不事农桑。
平日所用的粮食、建材、原料还是从山下採买运送进来,毕竟他们可以从整个天南府的地主、
商户手里收取税金,產业遍地,钱多得没处花。
清鸿自幼上山修道习武,这双手从没沾过黄土。
他並不理解林拙为何不在门派里享受贵客礼遇,偏偏要在这偏僻山谷里操持农活,脱下那一身威武煞气的劲装,换了一身粗布,被太阳烘烤,累得汗透衣衫。
“林————大侠。贫道有礼了。”
林拙直起腰,手里的连枷拄著地,露出灿烂笑容,若不是他一身掩盖不住的饱满筋骨,此刻还真像全天下千千万万个质朴的年轻农人。
“清鸿道长找某人何事?”
“贫道听闻那日正殿上一切来龙去脉,知晓魔教虎视眈眈,总是放心不下,故而想来请教,我白鷺剑派能否消弭此劫?”
林拙打过招呼后就继续抢起连枷打穀脱粒,隨口解释:“等常明子掌门除掉莫为仁,贵派方可无忧。只是现在时候不到,再多些耐心吧。”
清鸿很相信林拙的话,闻听此言稍稍放鬆下来。
他没有急著离开,默默观察这位年轻宗师的一举一动。
林拙是昨天在厨房遇到的坤道,与她交流几句后,知晓她在附近耕种度日,便乘兴跟隨坤道抵达这片山谷。
农田,土壤,杂草,此类事物对林拙都很陌生新鲜。
这个出生在人工穹顶城市里娇生惯养的年轻人,见过水培大厦里泡在营养液里的农作物,还有用二氧化碳合成淀粉与蛋白质的食物生產厂。也摸过公园里人工合成的有机质土,颗粒细腻规整,触感滑溜溜的,像是细小的塑料珠子。
但来自地质运动和生物运动共同孕育的天然土壤,却又带给他截然不同的触感了,一股子腥臊味,还有蚯蚓、马陆、百足虫在泥里穿梭。
竺白玄这两天一直在队伍频道里给新人讲述参悟符文的要点。
[大侠爱吃麵]:不要执著於符文的笔画形貌,更不能心存执念,让脑海里的符文自发遗忘消失,別去追逐镜花水月,越是捕捞,越是看不清,因为遗忘的过程就是符文的力量作用於你的思想[大侠]:让心灵去契合符文,感受符文所阐释的现象和规律,慢慢与之同频,得意而忘形,也就是先忘形才能得意,你会发现隨著契合度越来越高,这些符文的遗忘速度越来越慢[大侠]:每个人的思想性格不同,先找到最契合自己相性的符文,再看看这些符文在自然万物中对应著哪种元气,然后用身体切实去感受它们的存在林拙作为新人,从鬼画符开始入门。
鬼画符对应著凡尘品级的元气,包括风、水、土壤、尘埃、树木、岩石、金铁、玻璃等等,绝大多数日常隨处可见的事物,都是凡尘气。
每种元气的形態、运动、神韵,皆可对应一枚到数枚法符。
譬如【水】元气,按形態有【冰】【汽】【液】三相,按照运动有【流】【沸】【滯】【升】
【降】五行,按照神韵有【柔】【沉】【轻】【净】【浊】等等诸法。
据说只要掌握一种元气的全部法符,就有可能组合拼凑出一枚真符文,获得对这种元气的根本掌控力。
林拙这些天不断尝试描募各种元气的法符,通过记录自己的遗忘时间,判断对这种元气的契合度。
他尝试过风与水,尝试过各种草木与金铁,大部分都是转头就忘,结果发现相性最好的还是土石,至少能多坚持数秒,关於符文的记忆才会其法力所抹除。
每当林拙俯身触摸大地,那些描述尘沙、泥壤、岩石的法符,那些形容承载、吸纳、坠落的法符,那些讲述沉闷、包容、坚忍的法符,全都像是停泊在渡口的航船,迟迟没有被遗忘的洪流所吞没,將它们的力量与灵性,一点点讲述给这个武人,让他用自己的手掌、汗水和劳动去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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