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中天,清辉耀世。这月亮的清辉,镀银了安州城的飞檐斗拱,泥屋瓦舍,照得几万百姓人面俱霜,却终究照不透高台上的身影。
他的面容总是逆著光,融在阴影里,只有两颗眼珠是明亮的、滚烫的、醒目的。每一个怀著挑战之心攀登高台的年轻武人,都会第一时间和这双眼睛撞上,能够不发寒颤,双腿稳当的,十个里面也就三两位。
站在地上的时候,这些挑战者们互相鼓劲,一起商量著应对策略,甚至还有观眾里的武林高手出言指点,那种討论的氛围,多么的其乐融融。所有人都卯足一股劲,心里憋著气,魂灵也像是在被斗志的火焰熨烫著发热。
所以每一个被人群鼓舞著,欢呼送行的武人,在担忧恐惧之余,都是兴冲冲、雄赳赳地飞身登台。
直到真正抵达十丈的空中,这里这么冷清,这么安静,两丈见方的擂台里只有自己和那道月中漆黑的身影。
所有的热血在夜半凉风里剎那就冷透了,所有的勇气在巍峨气魄前瞬息就扑灭了。
就像此刻的孙叔谦。
他是安州孙姓望族的嫡子。《苍城》世界里没有官府,所有的名门望族必然也是武林世家,血脉传承比师徒传承更古老,也常常被认为是更可靠。
但一个武林家族如果不能开枝散叶,悉心培养出接班人,往往支撑不了几代就会落魄消亡。
孙家立足不过四代,正处於鼎盛的时期,孙叔谦这一辈的几个家族同龄人都算优秀,他的武功则是兄弟姊妹里最出挑的,兴许再过两三年,到了二十来岁就有望被选入潜龙榜。
以孙家的人脉交情,他从小就见惯了前来拜访的江湖人,不乏大派的真传,小门派的掌舵人,甚至一些在道上颇有凶名的强梁,每位宾客走进孙家的门槛,都是这么的含蓄客气,这么的矜持体面,哪怕一脸虬髯髭鬚的蛮汉,都能笑呵呵地轻声细语。
於是他也理所应当得觉得,江湖里的高人,就应该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大家和而不同,斗而不破,一同保护彼此的顏面。
他当然知道江湖光鲜的权与力之下,藏著的是血与骨。
只是孙叔谦以为,这不过是底下人为了挣扎求生,才弄得满手腥膻。想走到江湖的高处,终究要把手和脸都洗得乾乾净净,白白亮亮的,才好接受万眾瞩目,百世仰望。
孙叔谦过去的生命里,从没见过雷音血手这样的人,没感受过这么直白残酷的神意,毫无遮掩,也不屑於隱藏,哪怕对方一句话都没说,却好似风刀霜剑严相逼,骇得他双腿僵劲,不能挪动。
雷音血手算是所谓的底下人吗?过了今晚,此人就会名动江湖,这份声望和武功,足以在一郡之地建立传承百年的家族或门派。
在江湖同代人里,恐怕已经是数一数二的新秀,就是这样的人物,毫不掩饰自己对暴力的诚恳。
究竟是因为他的野蛮造就这一身武功和將来的地位,还是他尚未体验过高高在上的人生境地,所以才能保留这一腔天真残酷的恶气?
或许答案是二者皆有。
孙叔谦一念及此,再看林拙时不免有些怜悯。是了,这终究是个从底下打滚出来的廝杀汉,尚且没见过真正的高处风光,所以才不懂得江湖真諦,是人情世故,是给彼此方便。
“林大侠,今晚你也出尽风头了,不如就此作罢,我安州孙家必有厚礼相报。”
“回去吧。”
“林、林大侠莫非是小覷於我?在下不才,自认不输潜龙榜上末位的少侠,也愿领教您的高招!”
“回家去吧。你不行。”林拙负手而立,只是眼眸越来越咄咄逼人,像是老虎凑到近前嗅著人肉的气味,吐出飢肠轆轆的口臭,“你是个没有斗心的庸人。似你这样的货色,练到老死,也只是无名之辈。“
“林拙!我叫你一声大侠是礼数,可你焉敢如此小瞧於我!”
“唉……”
“你嘆什么气?”
“我已经难堪忍受你们这些坐在父辈祖辈功劳簿上自得自满的紈絝子弟了,你不是第一个想收买我的,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今晚这场比斗,也不该这么拖泥带水。”
“什么意思?”
林拙看著他,开口的言辞灌注真气,逐字吐出,声震若雷:“这座擂台不大,倒也容得下你们。下去之后,替我传个信给所有等著与我一战之人,告诉他们,都来吧!想战我的,便都来战!莫再一个个磨蹭,我独自一人,便败你们全部!”
高台雷音传盪,泼洒了安州城的中心地带,传盪了数万夜不归宿之人的耳畔,炸响了金楼恩客们的心头。
“他妈的!狂妄!!”
“好哇,苏兄,我们可都被那位给看轻了,难不成还得继续忍耐吗?”
“真以为自己是武林盟二十四席掌门吗?还想独斗我们所有人,他有这个能耐?一人过去一刀就把他砍翻了!”
“群起攻之胜之不武,我不愿也。”
“放屁!莫非你咽的下这口气?必须跟我们上,战他娘亲!”
高台之上,孙叔谦还想爭辩一二,迎面一道雄浑掌力直接打过来,狂风裹著柔和的气劲,將他整个人吹得飞起,就连护体硬功都抵挡不住,浑似秋叶般飘出擂台之外,远远跌向满街人潮。
“啊!——”他化作一声惨叫飞远了,渐渐听闻不见。
林拙负手而立,脚下的高台开始抖颤,仿佛地震將至,因为此刻正有二十七个被惹恼激怒的武人,正踩著木楼的外壁和栏杆,飞快向上攀登,脚步隆隆似千军万马,也似乎要把这座屹立十五年不倒的安州武擂踏碎。
此时的云断山脉北麓,捧著汤碗的束玉流忽然紧张地躥了起来,口中嘀咕:“二师兄你也太勇了,不会被群殴翻车了吧?不,不会的,你都有这么无赖的拙龙坠世了,这帮烂番薯臭鸟蛋怎么可能打得过?是了,你一定会贏的!”
竺白玄拿起汤勺又给方清菡盛了一碗。
“恕我冒昧,她这是癔症发作了?还是她能看到我看不见的东西?”方清菡道谢后,略微抬起面纱一角,小口啜饮热汤,喝两口就忍不了束玉流这癲癲的样子,开口询问。
“你猜对了,我们確实在观看安州城发生的事情,就当是门派的特殊手段吧。”竺白玄笑著敷衍。
“安州城里,束小姐口中的二师兄在打擂?此人究竟做了什么,让她这样激动?”
“他准备一次打败二十七个对手。”
“二十七个帮派嘍囉吗?那他挺能打的。”
“九个是潜龙榜上的,余下最次也都凝练了气海。”
方清菡闻言愕然。
竺白玄微笑看著她,“我记得你在潜龙榜上排名第九十七。真实实力大约在六十名。那些潜龙榜上的挑战者,大部分不比你差。”
“恐怕就算当今潜龙榜第一的『离恨大枪』廖飞鸣都抵不住这么多人群起攻之,你二师弟真的有把握吗?”
方清菡在外人面前的神情总是很严肃,但因为喝得太饱,情不自禁打了个小声的嗝,她的气势顿时一泻千里。
竺白玄没有笑她,也没正面回答,只把话题一转,“像你这样胆大的人,也会怕敌手太多吗?明明是不死谷主的小女儿,却拿不死谷的好名声去骗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富商之子下蛊降,致使其怪病缠身,又哄骗富商拿钱给你去寻药。实则根本没打算带药回去。”
“你怎么知道?原来你们是替那个周富户办事跑腿的。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何他儿子染上怪病,不能人道之后,镇子里都在庆贺叫好?还有,我的確是来寻药的,这可不是骗人。倘若那个恶少改过自新,解了他的蛊降也不是不行。”
换作以前,若是方清菡知晓这两个临时同伴怀有二心,肯定是立即跑路远离,但几天相处下来,对他们的採药寻药能力印象深刻,更加上这锅汤的情分,方清菡再谨慎冷漠,现在也挪不开腿了。
“你做的对。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小民受著江湖各门各派的统治,忍著帮派行会的盘剥,对著武人的走狗卑躬屈膝,心里还盼著能给武林中人鞍前马后,受点好处。他们总是有很多委屈的,这种委屈没法说,就只能等,等著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相信著侠义,相信著正道,相信著仁爱的年轻人,用你们的手段,来给他们出一口气。”
方清菡低头喝汤,小声说:“我没什么侠义之心,只是看不惯。不死谷旨在治病救人,但人间的疾苦,有时候並不是病痛引来的,这些人间的恩恩怨怨,爹爹妈妈都不让我管。”
“我那二师弟啊,他也是看不惯。他看不惯的事情比你更多。他也比你更傻。把你不敢管的事情当作己任,可想这条路会遇到多少麻烦,多少爭执,要杀多少人。他连打碎天下都不怕,难道会怕和二十七个同龄武人战斗吗?”
方清菡闻言哑然,良久后开口:“被你一说,我还挺想了解他,他叫什么?”
“不著急,等我们离开云断山脉,回到任何一座大城里,都会听到他的名字。”
紧张激动的束玉流忽然旁若无人地大声叫好:“对啦!就这么打!”
她抽空侧身回首,朝方清菡笑了笑,“告诉你也无妨,我二师兄的名字叫林拙,双木林,大巧若拙的拙。”
“林——拙——!”安州武擂,龙吟若雷,一声大气悲號之后,六七道身影如飞石般射向空中,大声嚎叫著从擂台边缘摔落下去,怒吼声经久不散。
“林兄!果然好威风!好煞气!诸位小心了,分则力弱,都靠紧了彼此照应,先將他围住!”苏其维大声喊道,眼眸沉凝却藏不住烈火,纵然是小心谨慎之辈,在今晚的武擂,亦难免斗心蓬勃。
崢崢!——花间妙客拨弦两声,若雨打窗欞,其人笑道:“林兄,莫怪我等不讲道义,实在是你呀,太可怕,区区若是独自一人,可不敢直攖其锋!不妨听我一曲《清平乐》,大家都消消火气。打得斯文些。”
“莫要罗吒。尔等只需尽施所长!竭力在我的掌下挣扎求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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