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完美的功招,但有尽善尽美的功法体系。
单独的一式武技通常无法应对所有的战斗场景,就像现在,林拙在催动掌法时,脚下站立不动。他倒是想去追赶对手,但没有余力催动轻功,强行去追只会被对手灵巧闪避,並且反过来寻得破绽。
故而他以不动为动,以不变应变,只是静静等候对手出招。
此时的万涛先,额角淌下一行冷汗,手里的映霜宝刀举起又放下,时而刀锋向左,又忽地朝向右侧。
这般举棋不定的情形,他已很久没体会过,只在幼时第一次握刀时有过这样的犹豫,他看到了凶器的锋刃,但看不到可以挥砍攻击的目標。
儿时的自己,面对空空荡荡的习武场,连一根木人桩都没有,他只能去斩空气,却又觉得这样太蠢。
现在的自己,眼前有著分明清楚的对手,而且和木桩一样站立不动,似乎隨隨便便就能一刀两断。
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找不到目標。
多年习武与江湖打滚的经歷,化作武人敏锐的灵觉,万涛先不断调整出刀角度和身体姿势,却预感到自己不论如何都只能砍在空气里。
他曾在一家酒楼里与江洋大盗对峙而坐,一瞬间抽刀出鞘,斩开了面前的酒盅,而酒水却没有一滴洒出,直到那江洋大盗伸手端起酒盅,却只拿起了上半部分,而酒水譁然从断口涌出,一同涌出的还有大盗胸膛处的血液。
正是有著如此快疾凌厉的刀法,他才能在天下江湖新秀中躋身第十二位,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况且就真实战力而言,他与排名前十的年轻武人並无太大差別。
同水平的战斗里,最大的影响因素还是临场的信念意志。
话虽如此,万涛先却已经隱隱感觉到眼前对手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哪怕对方在潜龙榜上排名只有六十六名,按理说远不如他。但江湖榜单毕竟是情报贩子们总结的,是人就有主观倾向,信息严重失真到让人觉得这是个野鸡榜单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尤其是林拙这种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生少侠,这种人最精了,装得一点江湖背景都没有,像个好欺负的憨子,结果其他人好奇凑过来踩两脚就被一下子创飞,可谓遇强则强实力不详,每次横空出世,都会导致榜单大洗牌。
万涛先始终没有动手,他们两个摆架势的时间已经久到引来了满大街的嘘声。
忽然,他脚下有了变化,原本已经打哈欠的看客们精神一振,隨即面露疑惑,嘘声又起。原来万涛先非但没有举刀向前,反而是在后撤。
他在躲避什么?明明没有被林拙的掌劲所笼罩,但是万涛先却察觉对手的存在感正在缓缓膨胀,似颶风的乌云从地平线推移过来般不可阻遏。
掌未至,意先到,充塞了眼前的茫茫寰宇,无处不是恐怖难言的危机感与威胁感。
万涛先越是悉心感受对方的真气,越是能察觉到那股不可一世的胆魄气量。
这股心意如巍巍崇山,哪怕眼睛失明,仅仅以神遇之,都能清楚体会得到,如此活泼,如此肃穆,如此骄傲,如此严厉。
究竟是怎样的思想信念,能缔造这样的自豪自负,又这样的谦卑沉毅?
擂台很高,但並不太大,万涛先一退再退,脚跟已经凌空虚踏,背后就是无所依託的大气,狂风乱卷衣摆,仿佛要將他拖下深渊去。
他已知不能再继续犹豫了,刀客的刀器既然已经出鞘,就不得不斩出去,不论沾了谁的血,哪怕从此断折、生锈,它都將继续明亮,可一旦缩回鞘中,即便刀身雪白无暇,也已经是废铁了。
在眾声的嘈杂和倒彩里,十丈高台之上,忽然发了一声呛然的暴喝,好似海岸怒涛捲起的浊浪轰拍危崖峭壁,沉重嘹亮到让听者心头髮闷。
万涛先,他的名號是涛海惊刀,惊字形容其迅疾,而涛海形容其绵密磅礴,这样的刀法是在海边乱礁丛中练出来的,面对著四面八方无序杂乱的水流浪潮,仿佛深陷千军重围里,必须靠长刀破开水浪,杀出一条血路,才不至於被海水拍得摔在石头上,头破血流,横死当场。
砍的浪头多了,他练习所用的木刀结满盐霜,他的刀法也沁出汪洋的凶狂,就连他勃发的念气,也能让对手嗅到一丝海水的苦咸。
“打了!要打起来了!”“哎~唷!好亮的刀光呀!”
天上一轮银月满亮,空中又是一丛丛的霜刃耸立如排排旌旗,在这一声沛然的暴喝之后,退至悬崖的刀客终於合身飞扑而上,直直闯入雄浑的千龙气劲之间。
他手中的霜刃终於斩了出去,没有再计较什么时机和角度,只是將绵绵无绝的刀光使劲泼出去,遇风劈风,逢蛟斩蛟。
万涛先只觉得自己闯入了每年盛夏颱风咆哮夹著朔望大潮的海流,狂乱到像是苍天在降下无解的劫数要杀死一个人,身前身后,头顶脚下,全部都是汹涌不可揣度的真气劲力。
他的刀快到水泼不进,可这些气劲却分明不像是死物,而如同海中飢饿贪饕的群鯊,张口扑咬,將映霜宝刀咬得崢崢低吟,他必须付出十二分的念气与膂力,才能拖动长刀游走,保证刃筋不偏不倚。
“来,也让你看看我的心与意!”万涛先没有说话,可他藏在一霎一霎闪烁的寒光里的两颗充血眼珠子,死盯著林拙,分明在怒吼。
所有地面上观战的安州城百姓都在议论不休,他们看不明白为何这个刀客要发狂一样向著空气挥舞。
同样注目此战的江湖武人,却只是皱眉,只是思索,只是低声讚嘆。
林拙潜心驾御周身滔滔的摧破真气,试著將所有的力道匯聚一处,將对手死死压住,再推出凝聚到极限的掌力,一举將之击溃。
只是涌向万涛先的气劲,都被他用快刀斩破,用刀锋迸发的真气对冲抵消,故而他就像一个无穷无尽的积水深渊,林拙催动的群龙涌向他周遭,都被尽数吞没无踪。
冰冷的寒光也在林拙的身上闪烁跳跃,仿佛那锋刃隨时都有可能落在他的皮肉上,將他切剖成两瓣葫芦瓢。
刀花翻卷,真气冲腾,林拙分明嗅到了冰冷苦涩的汪洋水汽,他回望万涛先的眼眸,看到疯魔一样倔强,看到一个站在礁石之间劈砍海浪,从昼到夜,从春到冬的武人。
《苍城》世界的气功师,要成长起来,吃过的熬炼和苦头,远比综网玩家多得多。他们可没法只靠经验就能增长的境界,没有修习度机制快速提升武功,更没有无数强者分享的武道智慧。
习武对他们而言没法像是玩游戏一样,付出就有收穫。
在几千昼夜,数十寒暑,百载人生里,练武在多数时候是原地徘徊,蹉跎光阴却一无所进的无用功。
万涛先是如何忍受这种寂寞的?他如何能雷打不动走进那片海潮里,忍受昨天还未痊癒的伤口和酸痛,开始经受今天的折磨?
这一切的答案都在他的刀法里,都在他的念气中。
“我第一任师父就是生身父亲,而大海是我的第二任师父,它远比任何老师更加强大,也远比任何女人更加美丽。大海是我的阳光、浪花与杀身之祸,在每一次挥刀结束后凝望海的尽头,它就將无边的气量分於我一份。所以我总是在变得强大。”
以前的万涛先总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再遇到比大海更可怕的敌人,因为他没见过比汪洋更雄浑无量的武人气魄。
现在他遇见了。
海的尽头是天的起点,倘若一个人毕生追求的只是成为海上的潮涛,那么终其一生,也无法触碰到天穹。
汪洋翻涌再高再急,能比天更高吗?能比岁月更无情吗?
而他的对手,从一开始就轻蔑著世间一切,所有沉闷的一成不变的老旧事物,都终將被他信仰之事物所碾碎、重建,再碾碎、再重建。这份歷史的运动循环无休无止,比天穹更遥远,比时间更沧桑。
万涛先不停泼洒念气,他的家传刀法《乱波无垠斩》招式套路可以不断重复,绵绵不断,但机巧变化终究有限,哪怕他加入了自己创造的变招,也只是多一些花样而已。
然而从头到尾只有一招的拙龙坠世,气劲变化却是没有拘束,没有藩篱,没有极限的。天空容纳得下所有姿態的云,大海却总是在浪起后恢復寧静。
万涛先只觉得自己斩出的每一刀都变得更加顺畅,然而这可不是好事,他甚至是万分惊惧。
因为周围的千龙气劲非但不和他的刀路对抗,反倒在推著刀身疾驰,一招一式配合得丝丝入扣。
海水变化再多终究是死的,砍开后就泄了力气。林拙的掌法却在汲取对手的武功精义。
万涛先依旧是那个站在浪潮里斩水的少侠,只是周围的海浪都化作了蛟蛇,而他手中最信任的映霜宝刀,也仿佛活过来一样,力道渐渐控制不住,几欲脱手而出,化作一条噬主的毒蛇。
刀法还在施展,速度越来越快,刀光渐渐从一排排银色的旌旗,化作一轮饱满的明月。
现在已经不是人驾御兵器,而是兵器驾御主人。
万涛先越是努力尝试夺回掌控,就越被可怕的力道压制,身体不自觉佝僂下去,双手努力將宝刀拢在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浑浑噩噩里,他只觉得自己快被溺在水里,努力仰头看向对手,林拙似乎站在一块耸立的高大礁石上,逆著月光,不论如何都看不清面貌,只有一双眼眸烈如火炭。
二人没有开口,但都听得到对方的话语。
“我看见了你的刀,你的意。”林拙轻声细语。
“可我却看不清你的斗心为何燃烧。”
“你我熟知的世界歷史截然不同,你当然不会懂。”
“的確不懂,就如盲人观日,但总算知道了世间还有这样的意,这样的人。谢谢……我输了。”
林拙收起掌力,面前蜷缩的万涛先骤然扑倒昏迷过去。
高空的风卷流云,吹动他的锦装,依旧是纤毫无损。
金楼小廝连连拍打铜鑔,乓乓声响彻街道,宣布胜负已分。
【战斗行为判定成功,[拙龙坠世]基础修习度+1%】
【精妙係数x4(天人演武)】
【实战结果统计:(克敌制胜+1%)(神威凌人+2%)(屈人之兵+2%)】
【最终计算结果:[拙龙坠世]修习度+9%】
【拙龙坠世(中品·白色)】
修习度:99%(基础倍率x1)(待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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