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南方一座县城里。
陈浩蹲在理髮店,守著一个自言自语的老人。
店里镜子擦得很亮,墙上还贴著老式价目表。
男士剪髮十五。
女士剪髮二十五。
染髮六十起。
这家店,是他爸陈建国开了二十七年的理髮店。
以前县城里谁不认识陈师傅?
手艺好,话不多,给老人剪头髮总是少收五块钱,小孩哭闹也不嫌烦,还会从抽屉里拿糖哄。
可从三年前开始,陈建国就变了。
先是收错钱,后来忘记关热水器。
再后来,拿著推子站在客人身后,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剪。
所以理髮店关了。
陈建国却每天都要往店里跑。
有时候大半夜穿著拖鞋下楼,拍著捲帘门喊:“钥匙呢,客人等著了。”
闹得这个店根本租不出去,最后还是陈浩自己租下来,给父亲留个念想。
“浩子。”
身后传来妻子刘敏的声音。
陈浩从记忆回神。
刘敏抱著孩子站在门口,递过来唐小悠直播间的快递盒。
当时在直播间的快递员上门的时候,老爷子趁著开门的空档直接窜了出来,陈浩来不及拿包裹就出来追父亲。
“爸还在闹?”
陈浩低头看著药盒。
“刚才又说要开门。”
刘敏轻轻嘆了口气。
“那就让他在店里吃吧,这辈子最安心的地方,不就是这家店吗?”
父亲陈国坐在里面的旧皮椅上,手里抓著一把梳子,嘴里嘟嘟囔囔。
“下一个,坐。”
陈浩蹲到父亲面前。
“爸,吃颗药,吃完睡一觉你就好了。”
陈国看著陈浩,笑眯眯招呼道。
“客人,你要剪什么髮型,我跟你说我这价格公道髮型又时新。”
陈浩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刘敏把孩子放下来,小男孩扶著椅子,奶声奶气喊:“爷爷,吃糖糖。”
“呦,小娃娃。”
孩子把胶囊递过去。
“爷爷,吃。”
陈国张开嘴,陈浩赶紧端水。
药效很快上来,陈浩给父亲搀扶到洗头椅上休息。
路过的老邻居看见门开著,都会进来打个招呼,看看睡著的陈国。
下午四点多,陈国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墙上的老照片。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陈浩屏住呼吸,刘敏也不敢出声。
陈国看向门口的理髮椅,看向镜子,看向桌上那把用了很多年的剪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浩脸上。
“爸?”
陈国皱了皱眉。
“你鬍子咋这么长?”
“都当爹的人了,还这么邋遢。”
陈浩的眼泪瞬间落下来。
“爸,你终於回来了。”
陈国的手停在他背上。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一时想不全。
“这几年,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浩拼命摇头。
“没有。”
刘敏擦著眼泪走过来。
“爸,您回来就好。”
小孙子也跑过来,抱著陈国的腿。
“爷爷。”
陈建国低头看著孩子。
“这是……阳阳?”
刘敏哭著点头。
“这,是阳阳?”
理髮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圈老邻居。
大家都红著眼眶,看著这个被病偷走了三年的男人,重新坐回了他最熟悉的理髮店里。
……
海边城市的一间养老院里。
护工小宋推著轮椅,停在花园边。
轮椅上坐著一位头髮全白的老太太,叫沈秀琴。
她不吵不闹,也不打人。
她只是每天坐著,抱著一个相框,反覆问同一句话。
“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护工们都知道,她儿子已经牺牲二十多年了。
当年沈秀琴招婿了一个丈夫,儿子刚出生,丈夫就没了。
辛苦给儿子拉扯大,当了消防员,只是在一次火灾里牺牲了。
儿媳后来改嫁去了外地。
孙子沈舟是奶奶一手带大的。
可四年前,沈秀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
她忘了很多事。
忘了孙子已经长大。
忘了儿子已经走了。
每天都在等儿子回家吃饭。
沈舟赶到养老院时,手里拿著直播间抢的药盒。
他是从手术室出来后一路跑来的。
他是医生。
平时最理性,最讲证据。
可今天,他抢到药的时候,手抖得连付款密码都按错了一次。
“奶奶。”
沈舟蹲到轮椅前。
沈秀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相框。
“你见到我儿子了吗?”
沈舟喉咙一堵。
相框里,是他父亲年轻时穿消防服的照片。
这些年,奶奶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有时候,她会把沈舟认成儿子。
有时候,又把沈舟当成陌生医生。
养老院院长和医生都来了,大家都想看看这个神奇直播间的药。
沈舟哄著沈秀琴吃下去。
药效上来后,她靠在轮椅上睡著了,大家给她送回病房。
养老院的老人们都来了。
有几个老人自己也买到了,正在家属陪同下服用。
有人小声说:“秀琴命苦啊。”
“丈夫儿子走得早,自己又得了这病。”
“她孙子好,忙成那样还天天来看。”
沈舟安静的看著奶奶。
小时候,父亲牺牲后,是奶奶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告诉他:“舟舟別怕,奶奶在。”
后来他考上医学院,奶奶在亲戚面前骄傲得不行。
再后来,他忙到一个月只能回家两次。
奶奶总说没事。
“你救人要紧,奶奶能照顾自己。”
直到她在菜市场迷路,被警察送回来。
沈舟才发现,她已经病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养老院花园里的灯亮了。
沈秀琴睡了七个多小时。
下午五点半,她终於醒了。
沈舟立刻握住她的手。
“奶奶。”
沈秀琴转头看他,然后皱眉道。
“你怎么又瘦了?”
沈舟眼泪瞬间涌出来,沈秀琴抬手摸他的脸。
“舟舟。”
“你今天不上夜班?”
沈舟握著她的手,声音沙哑。
“不上。”
“今天陪你。”
沈秀琴点点头,又看见自己怀里的相框。
她拿起来,看著照片里年轻的消防员。
表情开始茫然,接著是痛苦。
最后,她把相框抱在胸口,老泪纵横。
其他在门口的老人也跟著抹泪。
隨后沈舟陪沈秀琴一起在养老院吃晚餐,祖孙俩聊著天。
“我这几年好像跟做梦一样。”
“奶奶不是故意把你忘记的,只是那个梦太美好了,你爷爷,你爸爸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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