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许家老宅。
深秋的风穿进院门,裹著浅浅凉意。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了薄薄一地。
许星河坐在正厅,手里端著一杯凉茶。茶水早已失了温度,他指尖贴著杯壁,静静坐著,一口没喝。
楚志华坐在他对面,一身厚实的深色外套。
才出院没几天,脸色依旧透著病態的苍白,整个人还没彻底缓过来。
但今天这一趟,他必须来。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攥著什么虚无的东西,又像是无处安放,透著几分紧绷。
许清河挨著许星河身侧坐,腿上平放著平板,指尖悬在屏幕边缘,迟迟没有落下。
许四海靠在大门口,双手揣在口袋里。穿堂风掀起他的衣领,半张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楚叔,身体好些了吗?”许星河率先打破寂静。
“好多了。”
楚志华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表面,半点没沉进眼底。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浑身骨头都躺僵了。出来走走,反倒舒坦不少。”
他的目光越过许星河,稳稳落在许清河身上,停驻良久。
许星河顺著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默然不语。
他心里清楚,楚志华今天登门,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婚约。
“清河,我今天过来,专门找你聊聊。”
楚志华语气郑重。
“你和云秀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你们年轻人不急,我们做长辈的,始终放心不下。”
许清河低头,在平板上敲出一行字,缓缓转过去对著他。
屏幕字跡乾净:楚叔,您身体好些了吗?
楚志华看著那行字,勉强笑了笑。“好多了。”
话音落下,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几分恳切的坦白。
“清河,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住院这些天,我想通了很多事。”
许清河静静望著他,没有任何动作。
“我想多活几年。”
楚志华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我知道许家有延年的法子,你们祖姑奶奶岁岁长生,世人都有所耳闻。我不打探你们的秘密,就想问问,有没有能养好我这副身子的办法。”
许星河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一顿。
他没料到,楚志华会直白得如此彻底。
许清河垂眸,再次在平板打字,转向他。
楚叔,身体不適该求医。许家不是医馆,帮不上这些。
楚志华盯著屏幕沉默数秒,抬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轻轻放下。
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突兀。
“行,那我不问了。”
他声音愈发低沉。
“但我还是那句话,你和云秀的婚事,我是真心盼著成。我身子差,时日不定,云秀一个人,我实在放不下。”
许清河没有应声。
气氛沉寂间,楚志华抬手拢了拢鬆散的衣领。
领口鬆开的一瞬,许四海的目光骤然定格。
楚志华的脖颈间,贴著皮肤,藏著一块玉佩。
只露出小小的一角,暗沉的暗红,深得近乎发黑。
一晃而过,瞬间又被衣领严严实实遮住。
许四海的视线牢牢锁在方才那处,口袋里的指尖悄然蜷紧。
“楚叔。”
他开口,声音不高,沉稳有力。
“您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楚志华动作一顿,低头扫了眼领口,笑著敷衍。
“一块普通玉佩。云秀帮我求来的,说是贴身戴著养身健体。”
“能借我看看吗?”许四海追问。
楚志华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將玉佩从衣领里拽了出来。
巴掌大小的水滴籽料,玉质细腻油润,底子白净通透。
最诡异的是表层裹著的皮色。
不是常见的洒金、枣红,是像陈年乾涸血渍般的暗红,从玉顶自上而下蔓延,深浅交错,纹路最密的地方,彻底凝成墨黑色。
许四海只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面上依旧平静,可许星河清晰看见,他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像是在强行压抑什么情绪。
“四海?”许星河轻声唤他。
许四海没有回应,静静盯著那块玉佩两秒,才缓缓移开视线。
“好东西。”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可许星河太了解他,这根本不是夸讚,是暗藏警示。
楚志华乐呵呵地將玉佩塞回领口,贴在心口。
“我也不懂这些门道,云秀说好,那便是好。”
许四海不再搭话,重新靠回门框,双手揣回口袋。
目光却始终落在楚志华的背影上,片刻未曾移开。
许星河看了看神色莫测的许四海,又看了看坦然自若的楚志华,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满口冰凉涩意,顺著喉咙沉进心底。
楚志华又閒坐片刻,起身告辞。
“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改天再来拜访。”
许星河起身相送,许清河端坐未动。
走到院门口,秋风掀起外套下摆。
楚志华抬手按住衣角,脚步骤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院內。
嘴唇轻轻动了动,似有话说,最终还是尽数咽下,转身离去。
许星河立在门口,看著车子驶远,才转身回屋。
车內。
楚志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回头望著许家老宅斑驳的院门,门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
指尖死死攥紧方向盘,又缓缓鬆开。
许家明明有续命的法子,却半点不肯帮他。
没关係。
他耗得起,也等得起。
片刻后,他点火,车子缓缓驶出幽深巷口。
院內正厅。
许四海径直走上前。
“那块玉。”许星河率先开口。
“墓里出来。”
许四海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沉重。
“地底出来的东西,普通人贴身戴著,最是伤身。”
许星河眼神一凝:“你確定?”
“不会看错,刚好之前看过一块类似的。”
许四海望著空荡荡的院门,语气篤定。
“他自己应该不知情。”
许清河立刻在平板打字,递到两人面前:有危险吗?
“短期不会有事,时日一长,就难说。”
许清河指尖微动,继续打字:祖姑奶奶过几天就回来了。
许星河点头,沉声道:“等柚柚回来再处置。这事急不得。”
他转身往正厅走,脚步缓慢,思绪纷乱。
许四海、许清河紧隨其后。
院中风声簌簌,又几片枯黄槐叶飘落,静静铺在满地落叶之上。
——
与此同时,青市。
深秋午后的阳光极淡,薄薄一层铺洒街巷,落不下半点暖意。
街道不宽,两侧商铺林立,招牌新旧交错。
脚下青砖被往来行人磨得发亮,砖缝里嵌著常年洗不掉的黑泥。
空气混杂著檀香、旧木、清茶的淡味,偶尔飘来几声悠长的市井叫卖,慢悠悠划过街巷。
许柚柚和燕舟並肩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安静閒逛。
燕舟始终走在靠车道的外侧,默默將她护在里侧。
两人路过一家不起眼的古玩小店,许柚柚脚步忽然顿住。
橱窗里摆著一对巴掌大的玉娃娃,一男一女,模样乖巧。
玉质算不上顶级,却皮色温润通透,像是被人长年累月悉心盘玩,表层覆著一层细腻柔光。
“喜欢?”燕舟侧头问她。
“不是喜欢。”
许柚柚盯著橱窗里的玉,眉头微蹙。
“就是感觉不对劲。”
说不清具体缘由,只觉得这玉內里藏著东西,无形无质,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燕舟淡淡扫了一眼橱窗,没有接话。
店铺老板从柜檯后走出,报出价格。
许柚柚看向燕舟,见他轻轻点头,便付了钱。
老板仔细打包好,將纸袋递来。
袋內两个玉娃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玉石声响。
两人走出店铺,尚未走出几步,燕舟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许柚柚瞬间察觉异样。
身后有人尾隨。
不止一人,不远不近,始终吊在后方,牢牢跟著他们的脚步。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鬆开,全程没有回头。
燕舟脚步刻意放缓,不动声色地將她换到靠墙的內侧,彻底护住。
两人目光极快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转身,拐进一旁僻静的窄巷。
巷子不深,两侧青砖墙斑驳老旧,墙头枯草被秋风颳得沙沙作响。
青砖地面布满湿滑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三道人影紧隨而入。
三个普通打扮的年轻男人,眼神透著戾气。为首那人,嘴里叼著一根未点燃的烟。
“我们大哥想见你们,麻烦移步一趟。”
巷间穿堂风凛冽,冷得人肌肤发紧。
那人摘下嘴里的烟,语气不耐:“听见没有?”
“带路。”燕舟语气平静。
年轻人明显一愣,没料到他们这般顺从。
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转身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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