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天很高,云很淡。
阳光不燥,暖融融覆在身上,风一吹,满是淡淡的桂花香。
许柚柚换了身素净的衣服。
月白上衣,配深色长裙,头髮隨手挽在脑后,乾净又简单。
走出老宅,巷口早就停著燕舟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扣好安全带。
燕舟开口:“去哪?”
“城外净慈寺。”许柚柚答。
燕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缘由。
许柚柚望著前方前路,轻声道:
“带你去见藏在最后的那个人。”
燕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不可察顿了一下。
“他倒是会挑清净地方躲著。”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车子缓缓驶出老巷,穿过半座京城的繁华街巷,一路往僻静的郊外走。
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浅浅铺在两人中间的扶手台上。
车厢很静,没人再说话。
净慈寺不大,山门老旧斑驳,石阶缝隙里爬满青苔,透著常年无人打扰的冷清。
山门前立著一个人。
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撑著一把黑伞,伞面压低,遮住整张脸。
细碎阳光从伞沿漏下,落在肩头,明明暗暗,看不真切样貌。
燕舟熄了火。
两人坐在车里,安静停顿了几秒,谁都没动。
片刻后,燕舟推门下车,许柚柚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上石阶。
山门前的人依旧静静立著,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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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还有握伞的那只手。
手指枯瘦,骨节分明。
许柚柚脚步一顿。
身侧的燕舟依旧沉默,但周身气息悄然变了。
不是紧张,是极致的戒备。
他身子微微侧过来,不动声色挡在许柚柚身前半步,护住的姿態很明显。
许柚柚抬眼扫了他一下。
无声问:是他?
燕舟下巴极轻一点。
无声答:没错。
对面那人缓缓抬手,收起黑伞。
整张脸露了出来。
灰袍无尘,眼眸浅灰,神色平和,看著就是个寻常清修僧人。
“许久不见。”
许柚柚定定看著他。
这张脸,她真的见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在古寺,隔著繚绕香炉、往来香客,远远凝望过无数回。
慈眉善目,一身灰僧袍,安静立在佛前。
当年给许家送来平安铃鐺的了无大师。
原来,他就是贏无。
贏无的目光从许柚柚身上挪开,落向身侧的燕舟。
唇齿轻启,吐出一个尘封千年的名字。
“姬渊舟。”
“数千年岁月流转,你模样,从未变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一紧。
无形的压迫感骤然瀰漫开来。
像两个对峙千年的宿敌,彼此暗藏锋芒,刀光藏於骨血,谁都没有率先发难,却早已剑拔弩张。
许柚柚看向燕舟。
他神色依旧平静,半点波澜不露,可周身气场彻底沉了下来。
贏无脸上笑意没变,唯有握伞的指尖,悄悄顿了一瞬。
燕舟垂在身侧的手,五指轻轻蜷起。
姬渊舟。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提起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遗忘。
可隨著这声称呼落下,所有压在时光最深处的陈年过往,尽数翻涌而上。
燕舟终於开口,语气冷得乾净利落。
“贏无,躲了这么久,终於不躲了。”
“故意让人撞见你的踪跡,你的邀约,还是和千年前一样,让人厌恶。”
贏无低低轻笑一声。
“姬渊舟,我清楚你找我的目的。”
“百多年之前,我的確越界了。”
他目光扫过许柚柚,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但现在,我不是已经把一切,悄悄还给你了?”
燕舟直视著他,陈述事实,字字冰冷。
“贏无,你最好记得,我隨时可以杀你。”
贏无看著他,嘴角弧度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想杀,那你可以试试,我也没法拦。”
话音刚落,他抬手轻轻一挥。
眼前所有景象骤然扭曲晃动。
像平静湖面被猛地砸入石子,寺庙、石阶、老槐树,全都层层盪开、扭曲、再重新合拢。
天旋地转不过一瞬。
再睁眼时,两人早已不在山门前。
眼前一方小庭院,石桌石凳摆得整齐。
桌上一套完整茶具,茶壶温著,热气裊裊升起,混著秋日微风,缓缓散开。
三人分坐石凳。
贏无隨手將黑伞丟在一旁,抬手拿起茶壶,动作从容又熟练。
“我早就备好茶了。”
“尝尝?”
贏无从容烫杯、洗茶、刮去浮沫。
一套功夫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是千年岁月磨出来的沉稳从容。
“时代到底不一样了。”
他一边斟茶,一边轻声感慨。
“从前我们饮的古荼,苦涩辛辣,哪有现在这般鲜香醇厚。”
两杯茶汤斟满,他分別推到燕舟和许柚柚面前。
燕舟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每个时代,各有滋味。”
“古时荼叶本真,药食同源,纯粹乾净。”
许柚柚拿起茶杯,凑近闻了闻浓郁茶香,又轻轻放下。
“我没你们活过千年,品不出这份门道。”
“茶味太厚重,我不爱。”
贏无笑意温和。
“许小姐年纪尚浅,不懂这些,正常。”
许柚柚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淡。
“活得久,不代表活得通透。”
“你熬了几千年,到头来,也不过是坐在这里,陪我们喝茶对峙。”
贏无脸上的笑意依旧没变,指尖轻轻蹭过杯沿。
清脆一声细响,完好的瓷杯边,悄然裂开一道细痕。
燕舟放下茶杯,静静看著他。
“时隔数千年,你我彼此底细,心知肚明。”
贏无脸上温和笑意彻底敛去。
茶杯轻落石桌,底沿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最厌烦你这副模样。”
“姬渊舟,永远高高在上,万事尽在掌握。”
“真让人忍不住,想亲手撕碎你的从容。”
“你没这个能力。”
燕舟声音不高,却带著极强的压迫感。
周身隱隱浮起黄中李的残存气韵,像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秋日所有暖意,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贏无身子微僵。
杯中茶水轻轻一晃,一滴茶水溅出,落在石桌面上,瞬间干透消失。
许柚柚看得透彻。
燕舟在以千年底蕴压他,贏无在强行硬撑。
下一秒,贏无的眼眸,缓缓染上一层猩红。
“你天生命好。”
他声音压得极低,藏著千年不甘。
“生於燕氏王族,得天独厚,身负黄中李残韵。”
“若不是你祖辈为你求得不死草,觉醒天赋,姬渊舟,你早该化作一捧尘土。”
他转头看向许柚柚。
“你也是一样。”
“命格得天独厚,独占完整太岁之力,这份机缘,连刘长生都求之不得。”
许柚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你也活了千年,好好活到现在,不算差。”
她说著,指尖轻轻一转茶杯。
杯中茶水漾开一圈细微波纹,转瞬归於平静。
贏无扫过那杯茶,眼底微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燕柚柚看不出他情绪,分不清是忌惮,还是別的心思。
贏无冷冷勾唇,再度看向燕舟。
“好好活著?”
燕舟目光平静淡漠,看他如同看一件无生命的旧物。
“我们今日过来,不是听你诉千年委屈的。”
他语气平淡,直入主题。
“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贏无定定盯著他,沉默整整三秒。
而后缓缓抬手,虚空一挥。
周遭所有光景,瞬间崩塌变幻。
暖意、微风、庭院、茶桌、暖阳……尽数消失。
一股刺骨阴冷的寒气,从地底疯狂翻涌上来,瞬间吞没一切。
潮湿、腐朽、暗沉的土腥味,充斥整片空间。
方才的庭院彻底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幽深阴森的古墓室。
石凳变成冰冷粗糙的石墩,石桌化作一块破旧青石板。
三人的位置分毫未变,依旧两两相对坐著。
四周是斑驳老旧的青灰石墙,墙面爬满发黑霉斑。
头顶石缝不断滴水,滴答、滴答。
空旷墓室里,水声格外清晰,听得人心头髮沉。
角落堆著腐朽破败的木器,几口老旧棺槨半敞著盖子,內里漆黑空洞,深不见底。
极致阴冷的死气层层压落,像要將人生生吞噬。
许柚柚静静坐著,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体內沉睡已久的太岁之力,醒了。
自她沉睡甦醒以来,这股力量一直安稳沉寂。
可踏入这片墓室的瞬间,它彻底躁动起来。
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兴奋,是同源气息的呼应。
许柚柚暗自凝神,硬生生压住体內翻涌的力量,不露分毫异样。
身侧的燕舟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
她脸上平静无波,唯有指尖死死攥住裙摆,指节泛白。
燕舟呼吸微滯,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狠厉。
贏无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低低开口。
“你放心。”
“有姬渊舟在,我动不了你。”
“同样,我也杀不了他。”
许柚柚没有看燕舟,直视著贏无。
“你杀不了我,不是因为他。”
贏无抬眸。
许柚柚迎著他暗沉的目光,字字清晰。
“是因为,你不敢。”
墓室瞬间陷入死寂。
贏无脸上的偽装笑意彻底僵住,袖中五指死死攥紧。
许柚柚不避不让,继续看著他。
“贏无。”
“当年太岁出世、我沉睡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划,对不对?”
贏无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冰冷暗沉。
“计划?”
他低声嘲讽。
“是你们许家,擅自打乱了我的计划。”
许柚柚皱眉。
“什么意思?”
“那枚太岁,本是我养在刘长生身边的东西。”
贏无声音低沉,带著千年鬱气。
“是你们许家,贸然取走了它。”
“借我的太岁,养出了你。”
“你倒说说,到底是谁算计谁?”
许柚柚指尖骤然攥紧。
她沉下心,再度发问。
“那你现在步步布局,是想要拿回太岁?”
贏无看著她,眼神幽深莫测。
“拿不回去了。”
“但它在你身上。”
“只要你活著,它就永远在。”
许柚柚瞬间通透。
“所以你需要我活著。”
贏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一旁的燕舟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空旷阴森的墓室里,滴答的滴水声,一声,又一声,清晰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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