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柚柚和沈云梦坐在老宅正房。
桌上摆著青瓷研钵、几碟分装好的香料,还有一小罐蜂蜜。许柚柚捏著小铜勺,一点点往研钵里添沉香粉。
“分量得拿捏准。”她隨口道,“多了味道发腻,少了又太淡,压不住气场。”
沈云梦坐在对面,拿著木勺跟著她的动作慢慢来。动作很慢、很稳,一点不急躁,像是在打磨什么精细物件。
“闻闻。”许柚柚把自己调好的香粉推过去。
沈云梦低头轻嗅了一下,轻声道:“檀香重了些。”
“嗯。”许柚柚接过,又补了一点沉香搅匀,再次推过去,“再试。”
沈云梦又闻了闻,轻轻点头,味道刚好。
许柚柚隨手捏了一小撮干桂花撒进去,用铜勺细细拌匀。
“加点桂花,带点淡甜味,中和一下沉鬱的香。”
沈云梦跟著照做。
正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研钵细细的研磨声,混著淡淡的香料气息,慢悠悠在屋里散开。
就在这时,老宅门口传来敲门声。
练晓斐在门外站了许久,才抬手敲了下去。
开门的是周婶,看见她,微微一愣。
“太太,这个点怎么过来了?”
“周婶,祖姑奶奶在吗?”
周婶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在正房坐著呢。”
练晓斐快步穿过院子,脚步比往常急促许多。踏进正房,看见许柚柚和沈云梦正在做香丸,她脚步猛地顿住。
唇瓣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之前跟著苏慎南来老宅,总见过沈云梦几次,还算熟络。她对著沈云梦轻轻点头,喊了一声梦姨。
沈云梦也温和頷首回应。
许柚柚抬眼,放下手里的铜勺。
“有事?”
练晓斐攥紧手里的包带,指节都捏得泛白。视线在沈云梦和许柚柚之间来回扫了两眼,终究还是压著慌乱开口。
“祖姑奶奶,苏……苏燃他……不太对劲。”
“坐。”许柚柚语气平淡。
练晓斐乖乖落座。
沈云梦放下手里的木勺,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练晓斐捧著温热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藏不住的颤意。
“他这阵子天天深夜才回家,说是单位加班。可我偷偷问过他局里的同事,他早就请了整整一个月的长假,根本不用上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慌,继续说:
“前几天他回来,衣服上沾著暗红色的印子,他骗我说是顏料。我知道不是,那是血跡。”
“还有他的手。”
练晓斐语气越发沉。
“晚上他躺著睡觉,看著很安稳,呼吸也匀。可他手指一直在反覆动,握紧、鬆开、再握紧、再鬆开。像是养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根本控制不住,像是一直握著什么东西。”
沈云梦端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安静听著,没有插话。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
“他自己什么都没解释?”
练晓斐摇头,眼底全是无力:“我问过好几次,他一句都不肯说。”
许柚柚放下茶杯,直接起身:“走,去你家看看。”
练晓斐一愣,连忙跟著站起来。
“云梦,一起去。”许柚柚看向沈云梦。
沈云梦应声起身,两人跟著练晓斐快步出门。
苏家,
屋里安安静静的,看著和平时没任何区別,摆设整齐,乾乾净净。
许柚柚站在客厅扫了一圈,视线很快落在角落的洗衣篮上。
她伸手翻出应该是苏燃昨天换下的衬衫。袖口留著一块洗不掉的深色印记,洗淡了,却依旧清晰。
她隨手把衣服翻到內侧领口。
那里留著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跡,像是指尖蘸著血硬写上去的,只有两个字:城西。
沈云梦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他还有自我意识。”
练晓斐看清那两个字,脸色瞬间惨白,手脚都凉了半截:“这是……苏燃写的?”
“是他。”许柚柚把衬衫放回原位,目光沉了沉,“城西。”
沈云梦点头,神色凝重。
许柚柚转头看向练晓斐:“你在家等著,別乱跑。”
练晓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听话。”许柚柚语气篤定。
练晓斐终究还是闭了嘴,乖乖点头。
许柚柚和沈云梦转身出门,直奔城西老城区。
城西深巷。
天色渐渐沉下来,快要入夜。
这片老城区巷子又窄又深,老旧破败,路灯还没亮起,整片街区灰濛濛的,透著一股阴沉压抑的气息。
房里,苏燃蹲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里攥著一块抹布,一遍又一遍擦著地板缝隙里乾涸的血跡。
动作很慢,慢得偏执,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血跡干透发硬,死死嵌在木纹缝隙里,怎么擦都擦不乾净。
他停下手,怔怔盯著那块暗红色的印记。
他是警察,受过最专业的现场训练。
他比谁都清楚,不能破坏现场,血跡是最重要的证据,该停手。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脑子是清醒的,意识是清明的。
可四肢根本不听使唤。
不属於自己的力道、不属於自己的动作,死死支配著他。
他试过反抗。狠狠咬自己的舌头,咬到出血,嘴角淌著血,身体依旧机械重复动作。
他试过嘶吼,喊到嗓子沙哑发痛,空荡荡的屋里没有半点回应。
折腾到最后,他不挣扎了。
他静静等著。
等著有人发现异常来找他。
屋子正中央,摆著一把老旧紫檀木椅。
刘长生端坐其上。
一头长髮雪白,直直垂到腰际,白得刺眼,像是被硬生生抽乾了所有色彩。脸上皮肤枯皱乾瘪,看著苍老衰败,可眉眼轮廓,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绝色风华。
宽大的长裙松松垮垮,领口滑落肩头,露出的锁骨嶙峋突兀,瘦得惊人。
她没看苏燃,也没看门口,只垂著眼,静静看著自己枯皱的双手。
那人送来的药只能勉强延缓衰老,治標不治本。
她依旧在一点点衰败、变老,只是速度慢了些许。
窗边立著赵閔寧。
一身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背脊笔直如松。
当初赵煒死於许柚柚手下,一把火尽数成灰,他原本以为他也跟著消散。
可他偏偏从一片灰烬里,硬生生重新活了过来。
耗了很久,还顺带继承了赵煒的本事。
现在的他,能织幻境、造迷阵,能惑人心智。
只是这份新生要像赵煒那样吸食生息,算不上正常。
可他不在意。
能活著,就比什么都强。
刘长生是他目前找到的,唯一和他同源的存在。
几天前他主动寻来,两人无需多说什么。
他需要藏身的安稳地界,她需要可用的帮手,一拍即合。
赵閔寧望著窗外暗沉的天色,缓缓开口:“赵煒这一身本事,確实好用。”
刘长生头也没抬,声音淡淡:“这点甜头,就让你满足了?”
赵閔寧缓缓转身,月光落在他脸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自然满足。”
他语气轻缓,却藏著深埋的执念。
“沉浮这么多年,换了活法,还是最喜欢掌控生死、凌驾眾生的滋味。”
刘长生端起桌上凉茶,浅浅喝了一口,轻轻放下。
清脆一声轻响,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赵閔寧也收了声。
“你能从灰烬里重活,”刘长生终於抬眼看向他,“赵煒一条命换你一条命,不亏。”
赵閔寧沉默著,没有反驳。
利弊得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说,许柚柚会不会来?”他忽然问道。
“会。”刘长生语气篤定,“许家人,她不会坐视不理。”
赵閔寧盯著她:“你见过她?”
“见过。”
刘长生目光幽沉,缓缓道:
“她现在握著完整太岁的力量。”
赵閔寧低头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凉意刺骨,他却毫无知觉。
“迷阵我已经布好了。”
他轻声道。
“正好等她来,试试。”
这些天,他一直在打磨幻境迷阵,就等著这一刻。
刘长生重新垂眸看著自己乾枯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她从前十指纤细白嫩,肤若凝脂,指甲染著凤仙花色,好看得很。
如今早已不復当年。
“她一定会来。”
她倒是很想看看,拥有完整太岁力量的许柚柚,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这场热闹,值得一看。
城西深巷口。
暮色彻底压了下来。
许柚柚和沈云梦站在巷口,望著黑漆漆、望不到尽头的幽深巷道。
老巷破败荒芜,路灯迟迟不亮,整片区域阴沉沉的,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沈云梦站在身侧,眉头紧紧蹙起,盯著漆黑的深巷,心头紧绷。
许柚柚微微闭眼,凝神感知巷內气息。
两道熟悉又阴寒的气息稳稳盘踞在深处。
刘长生。
还有一道……
她骤然睁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他居然还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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