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入了三月,春风回暖,料峭寒意彻底散去。
身上厚重沉闷的棉裘皮袄终於尽数换下,一身轻软春衫,整个人都鬆快不少。
御花园里各色花木次第抽芽盛放,奼紫嫣红缀满枝头。
永寿宫院中那株长势极好的西府海棠,前几日还只是星星点点的嫩红花苞,经一夜春雨,竟热热闹闹开满了整树,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在枝头,粉嫩繁茂。
穆寧一觉睡醒,倚著窗欞望著满树海棠,懒懒打了个哈欠,轻声感慨:“原来都过去一年了,这时间过得可真……”
话音顿住。
本想说一句光阴飞快,可转念回想这一整年的跌宕风波、明枪暗箭、一桩桩糟心琐事,只觉得半点也谈不上快。
她索性闭了嘴,起身梳洗。
乐怡捧著妆奩上前,替她梳理髮髻,笑著开口:“娘娘,昨夜里延禧宫出了桩新鲜趣事,宫里不少人都悄悄议论呢。”
穆寧指尖隨意拨弄著髮簪垂落的细碎流苏,漫不经心隨口一猜:“延禧宫?想来也没別的花样,莫非皇上夜里去看慎常在,半路被富察贵人以身子不適,硬生生请过去了?”
乐怡插玉簪的手骤然一顿,满眼惊诧抬眼:“娘娘!您何时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了?竟是一分不差!”
穆寧闻言,只是百无聊赖地又打了个哈欠,神色淡然:“深宫里头,翻来覆去就这点爭宠吃醋的旧事,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套戏码,早看腻了,没什么新奇可言。”
说罢,她撑著梳妆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吩咐小厨房,多做几样新式糕点。等会儿景仁宫请安回来,咱们先去看看温宜公主,再去西五所。”
每周一次去探望那两个便宜儿子,早已成了穆寧雷打不动的固定惯例。
今日景仁宫六宫请安,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客套话术,平淡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整场请安下来,唯一的变数,便是皇后忽然转头,状似温和地问了一句富察贵人的身体近况。
富察贵人眉眼带笑,规规矩矩回话,只说身子无碍,不过是些许小不適,早已无碍。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殿妃嬪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一半落在神色得意的富察贵人身上,一半落在一旁满脸菜色的夏冬春脸上。
昨夜延禧宫那点爭宠的闹剧,早就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六宫。
当初一同入宫的七位新人,时至今日境遇早已天差地別。
三位彻底失宠,博尔济吉特贵人自始至终未曾得过半分圣宠,富察贵人和安陵容相继有孕、需安心安胎。
算来算去,近来最常被皇上召幸、风头最盛的新人,唯有夏冬春一人。
她素来凭著盛宠得意,昨日却被怀孕的富察贵人当眾截了圣驾,平白落了好大一个没脸,此刻憋了一肚子闷气,脸色难看至极。
殿里人人心里透亮,却没一个人多嘴半句。
皇后这一句看似关切的问候,哪里是真心体恤,分明就是故意拱火,挑动两人之间的嫌隙。
火候差不多了,宜修便立刻转开话题,语气平和地告知眾人,过两日要在景仁宫置办一场赏花宴,邀六宫同来赏牡丹。
皇后话音刚落,身为头號狗腿子的齐妃立刻接话,笑著夸讚景仁宫的牡丹开得繁盛艷丽,最是適合设宴赏玩。
旁人纷纷顺势附和,唯有穆寧眼底悄悄掠过一抹玩味,下意识往富察贵人的小腹扫了一眼。
哦豁,又一名场面要来了。
宜修没再多言,简单叮嘱两句,便挥手让眾人散了。
眾人各自告辞离宫,穆寧按著提前安排好的行程,先折返永寿宫,去偏殿厢房探望温宜公主。
温宜已经快两周了,走的稳稳噹噹。
穆寧生怕孩子磕碰受伤,早早吩咐宫人,把殿內所有带稜角的地方尽数裹上软棉,地面也铺了厚厚的地毯,任凭温宜嬉闹,也绝不会摔伤分毫。
穆寧刚踏入殿门,就见小小的温宜迈著小短腿,在殿里来迴转悠玩耍,兴致上来了,还会噠噠小跑两步,活泼又可爱。
曹琴默紧隨穆寧身后一同进来,温宜眼尖,一眼就看见两人,立刻欢欢喜喜扑了上来。
她先一头扎进身前的穆寧怀里,甜甜地喊了一声:“荣额娘!”
转瞬又从怀里钻出来,扑进曹琴默怀中,亲昵唤了句:“额娘!”
这两声称呼一出,曹琴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转头厉声看向一旁侍立的奶娘们:“谁教公主这般称呼的?”
她低头抱紧温宜,认真纠正:“温宜听话,皇贵妃娘娘才是你的额娘,你要唤我曹额娘。”
穆寧见状,伸手接过软软的小糰子,轻声阻拦:“不必较真,就这样唤便好。你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唤你额娘,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是娘娘……”曹琴默还想爭辩。
穆寧轻轻对她摇了摇头,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神色慌张的三个奶娘。
曹琴默瞬间会意,不再纠结称呼之事,面色冷肃,转头对奶娘们冷声道:“你们都隨本宫过来。”
三个奶娘心里咯噔一下,胆战心惊地躬身跟上,跟著曹琴默退出殿外。
殿內瞬间清净下来,穆寧抱著温宜,陪著她摸玩具、看花草,耐心陪著小丫头嬉闹玩耍。
没过多久,曹琴默便去而復返,快步走到穆寧身侧,俯身贴在她耳边低声稟报:“娘娘,已经查清楚了,是赵奶娘私下教唆公主乱唤人。余下两个皆是安分的,未曾参与。您看此事如何处置?”
穆寧抱著温宜,指尖轻轻摩挲著孩子柔软的髮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乾脆利落:“直接发落即可。牵扯到孩子的事,不必管那些弯弯绕绕,乾脆利落处理乾净,免得留后患。”
曹琴默郑重頷首:“嬪妾知晓了。”
看著曹琴默利落处置完挑事的赵奶娘,穆寧便带著一眾宫人,带著点心,以及衣物、笔墨玩物,浩浩荡荡往西五所去。
这会儿恰逢三位阿哥课业结束,下午无先生授课,正是清閒的时候。
穆寧刚踏入院中,就看见齐妃立在三阿哥身侧,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叮嘱不停,眉眼间满是殷切。
反观三阿哥,一脸懨懨不耐,耳朵听著、眼神飘著,明显是一句也没往心里去,全然一副敷衍应付的模样。
齐妃瞥见穆寧到来,立刻收了神色,上前屈膝行礼。
“免了。”穆寧隨意抬手示意,没多做寒暄,径直转身走进弘历的屋子。
弘历即便课业已毕,依旧端坐在书桌前伏案读书,半点孩童嬉闹的心性都没有。
穆寧不愿打乱他的节奏,只轻轻走上前,温声叮嘱几句劳逸结合、仔细用眼的话,便让乐怡將带来的东西尽数交给屋內伺候的奶嬤嬤,妥善清点收好,不多打扰,转身移步去了弘昼院內。
弘昼性子活泼好动,这会儿正提著小剑在院子里挥得虎虎生风,瞧见穆寧的仪仗,眼睛瞬间一亮,立马扔了手里的短剑,小跑上前。
张口就是清脆的一声:“额娘!”
看著他毫无半分虚意的模样,穆寧脸上的客套温和尽数褪去,眼底漾开几分真心的笑意。
她指著宫人提著的食盒笑道:“知道你今日清閒,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几样点心,快去洗手,回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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