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斐木同时处理移民关係与城市治安。
他仍然没有一刀切地驱逐外来者。正常加入家系工作的外来居民没有受到牵连。许多外来筑梦师仍在工地工作,商铺照常登记,孩子照常入学。
被处理的是煽动暴动、破坏公共设施和袭击居民的人。
可局面仍旧让人疲惫。
这时候,歌斐木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匹诺康尼的歷史开始变得不对劲。
档案室里,他翻开一本新编的通俗史。
第一页写著:哈努努曾在公司舰队面前表演倒立喝苏乐达,感动敌军三天三夜,最终迫使公司撤军。
歌斐木沉默了很久。
三月七怔住。
“哈、哈努努倒立喝苏乐达?”
歌斐木又翻了几页。
拉扎莉娜深入忆域测绘的牺牲,被改成了“少女学者误入梦境糖果屋,与会说话的甜筒成为朋友”。
铁尔南带领灯蛾家系开闢银轨失踪,被改成了“沉默枪手追著偷帽子的纸鸟跑出了星系”。
独立战爭里的几场苦战,被写成了荒唐喜剧。飢饿、失踪、牺牲,全都被轻巧地抹成了笑话。
歌斐木找到了那位虚构史学家。
对方坐在小酒馆里,桌上摊著一堆草稿,笔尖旁边还有半杯酒。
他看见歌斐木进来,笑了。
“哟,橡木家主大人。要来听新故事吗?这次我把监狱起义改成了厨房爭霸赛。”
歌斐木没有笑。
“为何要如此?”
虚构史学家晃了晃杯子。
“没人爱听沉重的东西。人们来匹诺康尼,是为了做美梦的。”
“哈努努不是笑话。”歌斐木说。
“我知道。”
那人仍旧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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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尔南、拉扎莉娜同样不是。”
“我当然知道。”
虚构史学家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变轻。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能让他们只被放在纪念碑上。没人读碑文,歌斐木。小孩子会听故事,游客会买漫画,酒馆会传笑话。哪怕变了样子,只要名字还在流传,就还有机会被人找回去。”
歌斐木看著他。
“当真相被荒唐的幻梦抹去…那不过是另一种更可悲的埋葬。”
虚构史学家没有反驳。
他把草稿收起来,慢慢说:“也许吧。”
纯白空间里,三月七挠头。
“这也太复杂了……”
姬子轻声说:“但在某种程度上,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更在乎那段歷史。”
记忆没有给出答案。
米哈伊尔回来了。
他从哈托比亚归来时,外套沾著风尘,整个人有些恍惚。他走进会议室时,歌斐木正在处理暴动后的赔偿清单。
歌斐木抬头。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把包放下。
“我去了哈托比亚。”
会议室安静下来。
格拉克斯问:“找到列车了吗?”
米哈伊尔摇头。
他取出几张影像记录。
画面中,一幅宏伟的画卷横贯宇宙。它不像普通艺术品,边缘散发著柔和的光,整颗星球仿佛被压进了画布里。
画卷旁,停靠著许多星际和平公司的星舰。
“那里曾遭遇反物质军团袭击。”米哈伊尔说,“还有绝灭大君归寂。”
三月七轻轻捂住嘴。
“绝灭大君……”
米哈伊尔的声音有些干。
“据说,为了躲避那场灾难,哈托比亚整颗星球遁入了画中。绝灭大君退去后,公司启动『诸世界重建计划』,打算把这颗星球从画里打捞出来。”
他向公司员工打听星穹列车和无名客。
那些员工翻了记录,又询问了负责打捞工程的人员。
得到的答案很简单:画卷中没有发现星穹列车,也没有发现无名客活动痕跡。
米哈伊尔不信。
他避开公司,独自进入了那幅画。
画中世界和正常星球不同。
道路像顏料一样延展,远处的城市有时只剩薄薄一层轮廓。上下左右的方向会被笔触改写。河流从天空垂下,门后可能连接著另一段透视错乱的街道。
没有专业指引,他寻找得很吃力。
米哈伊尔已经年近中年。
他不再是那个在露莎卡星海风里奔跑的孩子,也不是刚登上列车时能连续修好几天设备的年轻机修工。
他在画中走了很久。
紫色车票被他收在胸口內袋里。每当方向混乱到无法判断,他就停下来,碰碰车票,確认自己还有一条来路。
他找过被公司標记过的安全区,旧车站形状的建筑,找过任何可能留下轨道痕跡的地方。
没有。
没有帕姆和格兰霍姆。没有列车。
傍晚一样的顏色铺在画中街道上时,米哈伊尔坐在半截台阶边,低头抚摸手上的尘灵。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一位金眼红髮女人站在那里。
她的视线落在米哈伊尔胸前露出一角的紫色车票上,眼中浮起怀念。
“居然还有倖存的无名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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