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启动,开进云川区高校社区。
这里的矛盾点截然不同。
大量成年的阿斯伯格综合徵或者高功能自闭症患者拥有极其过硬的大学学歷,却被常年卡死在复杂微妙的职场沟通环节。
社区二楼宽敞的会议室里。
八个用人单位的招聘代表坐在一排。
其中一个穿著灰色职业西装的科技公司hr把一份简歷推回桌面中心。
“我们公司非常愿意支持残障公益事业,但我们提供的技术岗位必须要保证团队效率。”
“这名求职者如果连基本的人际沟通都做不到,整个部门协作会彻底崩溃。”
叶未央坐在长桌正对面,把手里的钢笔放平。
“这位先生,你口中所述的沟通,是指准確传达代码进度的沟通,还是指中午吃饭必须凑在一桌聊八卦的沟通?”
hr卡壳一秒。
“团队的融合氛围肯定也是考核指標啊。”
季扬坐在后排精准开麦翻译。
“他的潜台词是,不会陪领导尬聊、不会在微信群里跟风排队点奶茶、不会在公司年会上装猴子扮树的人,就坚决不能招进来。”
hr额头上冒出几颗汗珠。
“我完全没提这些!这是恶意曲解!”
裴錚把一份从云闕终端调取列印的企业背调文件甩在实木桌面上。
“贵司去年的整体离职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九,三大核心项目出现七次严重逾期。”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文件彩色饼图上。
“你们引以为傲的团队氛围极好,但业务效率一塌糊涂。”
hr直接被钉在座位上,完全丧失语言组织能力。
坐在旁边的两名街道干部低头看空白的笔记本。
几个家长代表用力捏紧大腿边缘。
这群坐在他们面前的西装暴徒根本不討论同理心,直接用最真实的商业数据把强词夺理的人脸打肿。
周行敲击一下桌面。
“景行推行这项试点,从来不是为了逼迫企业违背意愿去散发善心。”
他把季离昨晚连夜赶出来的一份岗位拆解模型推到长桌正中。
“核心是把业务流程里那些无效的情绪消耗、指令模糊的任务指派全部精准剥离出来。”
“能对接就签合同,不能对接的话,也不用在这里表演大爱无疆。”
沈星坐在后排角落的单人椅上,怀里紧紧抱著自己的电脑包,突然出声:
“只要任务逻辑写得清晰,我全部能完成。”
“不要让我做阅读理解去猜。”
会议室內极度安静。
前排一名中年家长回过头,双手握紧。
周行偏头指向沈星方向。
“继续说。”
沈星视线盯著桌子上的半瓶矿泉水。
“不要在需求文档里写『你看著办』,不要在群里发『差不多就行』。”
“也不要说什么『年轻人要自己主动找活干』。”
他一口气说完。
“这些全是无法被执行的错误代码。”
季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三句话简直可以直接刻在当今职场避雷墓碑上!”
叶未央快速点头。
“这就是对接试点的核心突破口。”
“不是这群求职者无法提供等价的劳动產出,而是现在大部分公司充斥的隱形默认规则本身就是一堆垃圾。”
对面那位hr抓起水杯喝下大半杯温水,重新拿起刚才被推开的那份简歷。
“好吧,我们可以先尝试拿出一个后端岗位,专门负责底层文档校验和海量数据的一致性纠错检查。”
“不需要每天匯报,按时交付结果即可。”
裴錚背部靠向椅背。
“薪资福利绝不能因为削减沟通成本而低於贵司同级別岗位的市场基础线。”
hr用力点头。
“同意,按標准全额发放。”
李雾迅速拉开真皮公文包拉链,抽出一份厚厚的列印文件推过去。
“试、试点专属对接合同在这,请当场签字確认。”
hr看著那足有五十页厚的免责与保护合同,去拿签字笔的动作卡在半空。
“这就备好了?这么快?”
季扬露出八颗牙齿的標准笑容。
“朋友,有我们景行法务部把关,绝不允许任何一种剥削形式在这里裸奔上路。”
……
两小时后,黑色雷克萨斯停在江湾区第三个试点门前。
这处场地的前身是一家高档少儿亲子中心。
墙面装修造价极高,存在的物理问题同样致命。
天花板四圈全部布置著五顏六色的高频闪烁灯带。
墙面上喷涂著大面积极高饱和度的彩虹色块涂鸦。
头顶环绕音响正以最大音量循环播放一首极其嘈杂的儿童神曲。
周行一只脚刚迈进玻璃大门,步子立刻停住。
温景大步走到前台,毫不犹豫按下设备总控切断按键。
高分贝音响戛然而止,整个空间终於勉强找回安静。
这家活动中心的年轻老板穿著一身昂贵的当季潮牌跑过来。
“哎哎!別关啊!我们这个场地主打的就是高能热烈氛围,现在的年轻一代就喜欢这种喧闹劲儿!”
顾愈伸手指向场馆西北角的海洋球池旁边。
“那位孩子就不喜欢。”
角落里,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正死死用双手捂住耳朵,脸紧紧贴在冰凉的墙砖上。
老板双手互相搓动两下。
“这只是极其小概率的个別情况,不能代表大眾。”
周行视线从天花板扫到地板。
“这里全部砸掉重做。”
老板大声反问。
“全重做?我这面大墙的涂鸦彩绘上个月刚请艺术团队画完,砸了整整三十万!”
季扬绕著那面花里胡哨的色彩墙走了一圈半。
“花三十万买一面满级的视觉噪音污染墙,这报价极其恶劣。”
周行身后,平板电脑的强制通话提示音响起,谭清嬋的视频通讯直接接入主屏幕。
她正坐在云闕三十九楼品牌部的高管办公室里,背景板是一整排被她用红色马克笔打上巨大叉號的奢侈品定製色卡。
“把现场环境画面切给我看。”
季扬立刻举起平板,摄像头对准整个亲子大厅转了一百八十度。
见状,视频那头的谭清嬋沉默三秒。
“全部拆除。”
老板跨前一步。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人?”
季扬压低嗓音提醒道:
“我们景行集团的终极审美核武器。”
“她下令拆的东西,这面墙最好自己识相点先裂成几块,不然一会儿下场更难看。”
谭清嬋的强制整改指令透过扬声器砸遍大厅。
“所有高频闪烁灯带立刻掐断电源拆除。”
“墙面彩绘全部用灰色涂料覆盖铲掉。”
“红色和黄色的泡沫地垫统统换成低饱和度的燕麦色系。”
“所有积木玩具按照材质和触感等级重新分区放置。”
谭清嬋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话微一顿。
“还有入口处摆著的那只两米高绿色卡通熊,立刻拿走。”
老板急得原地跳脚。
“绝对不行!那只是我们品牌註册过的独家ip形象!”
谭清嬋冷冷注视著屏幕內的画面。
“它太丑了。”
老板张开的嘴巴立刻合拢。
中立阵营的几个街道办事人员立刻走到周行身后完成站队。
“这位女士的修改建议极其专业,我们立刻联繫就近的施工队入场配合连夜整改!”
老板仍不死心。
“周先生,如果按照这种极简又压抑的方式去改,以后那些普通孩子过来玩,会不会觉得太没意思了?”
周行走到一排货架前,隨手拿起一把带有尖锐电子合成音的塑料玩具小琴。
按下按键,极其尖锐刺耳的八音盒电子音响彻全场。
屋子里另外三个原本在安静拼积木的孩子同时缩起肩膀,双手向头部靠拢。
周行按停开关,反手把塑料琴精准扔进角落的分类垃圾桶。
“普通孩子同样不需要在这种流水线生產的工业垃圾噪音里接受启蒙教育。”
这句反击把老板所有剩余的话全数堵死。
十分钟后,施工队携带大型工具衝进场馆。
那只绿色的卡通巨熊被两个壮硕的工人费力地抬出门外。
季扬站在旁边,双手合十。
“一路走好,丑门。”
谭清嬋隔著通讯屏幕冷声补充道:
“別扔垃圾场,直接找货车运回云闕大厦,塞进品牌部负面教材资產库。”
季扬放下双手,挺直脊背笑道:
“真有本事,死了居然还能混上景行集团的高级编制。”
周行转身向大厅门外走去,裤兜內的手机传出极其短暂的震动反馈。
【阶段任务“听见秩序”第二阶段进度通报:】
【全市五类核心適配空间物理基础改造完成百分之八十。】
【成年谱系障碍者劳动保护支持网络构建完毕。】
【舆论干扰值降至百分之二。】
【系统特別任务提示:请宿主立刻完成最后一项关键动作——確保所有接受庇护的人员,拥有绝对且完整的拒绝权。】
周行收住步子。
温景站在他右侧,正好看到虚擬光幕浮现出的最后一行字,隨即轻声重复。
“拒绝权。”
周行转身,看向屋內正准备分发各类確认文件、签署整改同意书的家长、社工和企业代表团队。
“所有书面工作暂停。”
他提高音量。
“现在立刻开启一场本人意见最终確认会。”
季扬手里还拿著一摞待签的资料卡,整个人愣在原地。
“就在这里?现在开?”
周行看著他,点了点头:
“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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