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把那张匿名白卡收进文件夹,动作很轻。
季扬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老板,我现在看见白色包装就想睡觉。”
李雾抱著电脑,小声纠正:“医、医学上,这叫条件反射。”
季扬抬起脸,半边脸压出一道文件印,嗔怪道:“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灵魂出窍的时候普法?”
傅渊站在门边,等他们闹完,才把一份银灰色文件夹递到周行手边。
“先生,年礼清单已按您的意思重做过一版。”
周行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价格,只有收礼人、关係层级、礼物来源、寓意和禁忌。
傅渊做事一向稳。
周行看得很慢。
公益项目跑完三百万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奖赏式的庆功宴。
但周行不想办。
太亮了。
繁花无界最怕亮。
真正该被记住的,是那些没有被拍到脸的女孩,不是台上拿话筒的人。
过年送礼就不同。
年礼不必喧譁,它可以落在书房、茶案、壁龕、衣架上。
人看见一次,就会想起一次。
想起景行不是只会砸钱的怪物,而是有一套稳定、克制、能传下去的审美秩序。
这比热搜有用。
“瓷韵轩给国內文化口、科研口和老朋友。”
周行把文件往后翻,吩咐道:
“铸剑院別送刃器。”
傅渊点头:“沈渊先生已经调整为镇纸、裁纸器和香箸。刃口全做钝处理,礼单註明文房器,不涉武备。”
季扬立刻抬头,有些惊讶地问:
“香箸?沈老头没闹?”
傅渊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原话是,给不懂剑的人送剑,是糟蹋炉火。”
季扬竖了个拇指:“很沈渊。”
温景接过另一页,看见织造院的部分,停了片刻。
“黄金蚕丝围巾会不会太招摇?”
周行靠在椅背上,指腹压过纸面,介绍道:
“不要做金色,就做素白、墨青、松菸灰。”
“让它贵在触感里,不贵在顏色上。”
隨即,温景把笔递给傅渊:“那给女性公益合作方的,不走高奢线,做月白织带礼盒吧。”
“附一张小卡。”
“写什么?”
温景想了想。
“愿每一次长大,都有人安静护著。”
听到这话,季扬本来想贫,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行侧过脸,满眼温柔地看向温景。
她没有抬头,只是在清单上写了几个字。
这一刻,周行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线鬆了一些。
財富很多时候会把人推向一种错觉。
以为钱能替代感情,以为规模能替代尊严,但温景总能把那些宏大的东西压回一张卡、一条织带、一句能让人拿得住的话。
这是他最喜欢她的地方。
不煽情,也不凉薄。
“照夫人的意思做。”
周行合上文件,“另外,给企鹅、阿里、字节这些国內网际网路公司,礼物不要太私人。”
肖鹤云从远程会议屏里探出半个身子,背后还露著一排育苗灯。
“为什么?给他们送点瓷器不挺好?”
裴錚在线上冷淡开口:“网际网路公司高管的共同特徵,是会把任何美好事物拆成用户增长模型。”
季扬立刻补刀:“送瓷器,他们会研究开屏gg能不能叫天青雨落。”
肖鹤云沉默了两秒,跟著问道:“那送什么?”
周行把手边的文玩核桃转了一下。
“送一套景行定製的无扰礼盒。”
“瓷韵轩小茶盏一只,织造院素帛一方,铸剑院文房镇纸一件。”
“附一句话,愿技术有人味,流量有边界。”
屏幕里,肖鹤云抬手捂住脸,忍不住笑:“老板,你这是年礼,还是给网际网路大厂贴春联?”
季扬乐得直拍桌,讚不绝口:“这春联贴得好,谁心虚谁揭下来。”
裴錚很乾脆,立马回覆:“我负责发给他们董事办。顺便加一条,不接受商业联名解读。”
傅渊立马在清单末尾添了备註,又问:“先生,国际部分呢?”
周行没有马上回答。
国际奢侈品巨头、財团、皇室,收礼的逻辑更复杂。
送轻了,显得疏离,送重了,容易让人误会成利益交换。
这些人看惯钻石、庄园、名表,普通昂贵没有意义。
他们真正缺的,是不可复製。
“给皮诺和伯纳德,送织造院今年第一匹素锦的裁片,不超过一尺。”
苏蔓的通讯立刻切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一尺会不会太少?”
周行把清单推到温景面前,淡淡道:“一尺才好。因为他们不缺布,缺的是知道自己还没有资格拿整匹布的提醒。”
苏蔓那边安静了一瞬,隨后笑了一声:“懂了,让他们睡前看一眼,白天谈判少做梦。”
温景拿笔尖点了点另一栏,“皇室部分呢?”
“瓷韵轩天青盏。”
周行停了停,“每只盏底刻收礼人的名字,不刻景行。”
傅渊微微頷首,明白了他的意思:“只留匠人款?”
“对。”
周行翻到最后,“给父母、岳父岳母的,不走这套。”
季扬立刻来了精神,忙问:“叔叔阿姨也要收年礼?”
“他们收的不是礼。”
周行起身,拿过外套。
“是过年的心安。”
……
三天后,澜州空港新区的景行集团货运机库里,一排恆温礼箱按目的地分列。
瓷韵轩的天青盏单独封箱,铸剑院的镇纸裹著素麻,织造院的素锦裁片不压折,只用檀木夹板护住。
关拓站在扫描门前,面板上跳出一串串签收码。
卓瞳蹲在旁边贴封条,感慨道:
“关哥,我发现咱们过年送礼,比別人搞上市还复杂。”
关拓没有抬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上市只需要骗过市场,先生送礼,需要尊重器物。”
卓瞳愣了一下,打趣道:“你最近情绪价值涨了啊。”
关拓停顿半秒,吐出四个字:“系统更新。”
卓瞳差点把封条贴歪,“哥,你別嚇我。”
另一边,秦驰带著车队把第一批国內礼盒送往云闕专梯。
叶影核验完路线,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隨即,二十台奔驰v260l依次驶出机库。
没有横幅,没有媒体。
只有车身侧边一枚极小的“行”字暗纹,在冬日天光里压得很低。
……
京州。
企鹅董事办收到礼盒时,秘书原本以为又是哪家合作方送来的高价茶叶。
打开后,她先看见那张卡,上面写著:愿技术有人味,流量有边界。
会议室里原本在討论春节活动留存率的几位高管,全停了。
有人低声笑。
“这礼送得……有点扎。”
另一位產品负责人拿起那只小茶盏,在灯下转了半圈。
盏面天青,胎薄,圈足收得乾净。
他平时不懂瓷器,但手指落上去时,竟下意识放轻动作。
董事办主任把镇纸压在那张增长报告上,忽然觉得报告里那些“用户沉浸”“时长吞噬”的词有些刺人。
“拍张照发內部群吧。”
旁边的人刚举起手机,卡片背面露出一行小字。
“不建议以礼物作对外传播素材。”
这下,会议室又静了。
几秒后,主任把手机放下。
“算了,收起来吧,今年春节弹窗频次,再砍一轮。”
没人反对。
一只茶盏压住了一次內部爭论,这比任何公关稿都有效。
……
申城。
阿里一位副总收到礼盒后,第一反应是找品牌部研究能不能合作做“东方生活方式春节专场”。
品牌总监刚把方案標题打出来,裴錚的邮件到了。
邮件只有三行。
【礼物仅供私人使用。】
【禁止商业转译。】
【美不是流量的素材库。】
副总看完,手停在键盘上。
他见过强势的甲方,也见过难伺候的艺术家,但把话讲得这么安静,又把边界立得这么死的,不多。
品牌总监尷尬地把方案关掉。
“那……我们只回礼?”
副总看著那方素帛,手指停在布面上,很久没动。
“回礼別堆钱,找真正拿得出手的老手艺,別让人觉得我们只会做页面。”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中立派全偏了,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原本那套商业嗅觉,在这份礼物前显得有些粗。
这就是认知差。
没有羞辱,但足够让人坐直。
……
巴黎,开云集团总部。
皮诺拆开织造院素锦裁片时,旁边的创意总监先笑了。
“一尺?他们是在开玩笑吗?”
皮诺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块素锦从夹板中取出,刚碰到织面的剎那,整个人便停住。
那不是常规真丝的滑,也不是高支羊绒的软。
它有骨,有光,有一种极难被工业解释的韧度。
创意总监还想伸手,皮诺把裁片往回一收,正色道:
“戴手套。”
“先生,只是一块样布。”
皮诺抬起头,一脸认真:这不是样布,这是门缝。”
听到这话,创意总监的轻慢在这一秒被压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澜州那场谈判。
景行从来不急著卖,也不急著证明,他们只把一小段东西摆出来,让对手自己承认缺口。
秘书这时递来附卡,卡上写著一句法文:
“时间不属於被催促的人。”
皮诺看完,低低骂了一句:“周行真会折磨人。”
隨即把裁片放进保险柜,然后给伯纳德发了一张照片。
没有配字。
十分钟后,伯纳德的电话打进来,开口第一句就带著火气。
“你收到的是墨青?”
皮诺低笑,反问道:“你的是?”
“松菸灰。”
“那你输了一点。”
“凭什么?”
“墨青更適合开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隨即传来一句法语脏话。
皮诺没掛电话。
两位全球奢侈品巨头隔著大洋,因为一尺布较上了劲。
这件事当天没上新闻,但欧洲顶奢圈的私人晚宴里,关於“景行年礼”的討论压过了所有珠宝和併购案。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害怕。
因为景行没有用价格进入他们的体系。
景行正在把体系本身改掉。
……
纽约。
洛克菲勒家族的一间私人书房內,伊莱把铸剑院送来的玄铁镇纸放在合同边上。
一个年轻顾问盯著镇纸看了很久,轻声问道:
“先生,我们是否可以请材料实验室做一次成分分析?”
伊莱没有立即拒绝,只是把镇纸推到桌沿。
“你拿起来。”
顾问戴上手套,试著搬动。
镇纸不大,却沉得超过预期,他用了两次力,才把它抬起几厘米,底部露出一行极细的篆刻:
“器不为爭,重在自持。”
顾问读不懂中文,翻译念出来后,书房里没人讲话。
伊莱把镇纸收回去,喃喃道:
“他们不是送给我一个可分析的材料,他们送的是一个判断。”
顾问不解,“判断?”
伊莱合上合同。
“判断我们会不会把尊重当成样本。”
年轻顾问耳根发热,退后半步。
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景行集团最难对付的地方不在资金池,也不在技术专利,而在他们总能提前半步,把你的贪念照出来。
……
杜拜。
哈曼丹王储收到的是一只天青盏和一方素锦马鞍垫。
他原本在马厩,侍从將礼盒送到时,几匹阿拉伯马躁动地踏了踏地。
王储把马鞍垫搭在掌下,摸了两下,抬手示意驯马师。
“给晨星试试。”
驯马师犹豫道:“殿下,这太贵重。”
哈曼丹笑了。
“贵重的东西,不能只躺在盒子里。”
马鞍垫覆上马背后,那匹脾气最烈的白马竟安静下来。
驯马师围著马走了半圈,忍不住看向那块素锦。
“它不磨毛。”
哈曼丹伸手拍了拍马颈,隨后拿起手机给周行发了一条讯息。
【你的布,让我的马懂了礼貌。】
周行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松鹤堂看孩子。
老三周行远抓著他的衣襟不肯松。
温景坐在旁边,给老大周念初换小袜子。
小袜子是织造院用剩余边角料做的,素白,柔软,末端绣了一个小小的“初”。
周行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温景。
温景读完,轻轻笑了一下。
“马都懂了,人不一定懂。”
周行抬手,点了点老三乱动的小脚,附议道:
“人更难教。”
老三不服气地蹬了他一下。
温景把老大抱起来,侧身避开小傢伙挥动的手。
“年礼发完了?”
“差不多。”
“那接下来,轮到家里过年了。”
周行听见“家里”两个字,心口那点忙碌后的空处被填了一下。
就在这时,系统光幕弹出。
【生活家修行·年礼无声任务完成】
【礼物流转范围:国內政商文化圈、国际奢侈品集团、顶级財团及皇室友人】
【公开炫耀次数:27】
【违规商业转译拦截:9】
【礼物被当作样本拆解尝试:3】
【综合格调反馈:s】
【获得特殊物品:和田青玉隨身佩】
【说明:安神静心,趋避纷扰。自带温润气场,出席场合自带低调贵格。】
周行看著奖励栏,微微挑眉。
系统这回很正经,正经到让人有些不適应。
温景也看见了光幕,伸手点了点那把玉佩的虚擬图,一秒转换成专业模式,点评道:
“老公,这玉佩看著不错。”
周行把老三交给白苏,语气很淡。
“不得不承认,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门外,傅渊轻轻敲了两下。
“先生,夫人,双方父母的行程確认了。”
“老先生和老夫人已经在松云办完事情过来,预计五分钟到达山居。”
“温董和尤女士也出发了。”
“云省无量山那边,冬樱已经开到盛期。”
温景抬起头,问道:“孩子们的保暖和医疗?”
顾愈从门外探进来,手里还拿著三份婴儿健康表。
“云棲团队隨行,移动保温舱、应急药品、婴儿专用净水都上车了。”
季君行在后面举手。
“招財和福来也准备好了!猫狗分车,情绪安抚喷雾已备,福来晕车药已按体重换算。”
屋里传来一声猫叫。
招財站在门槛边,尾巴一甩,明显对“情绪安抚”四个字很不满。
季君行立刻压低嗓门:“招財哥,我错了,是出行仪式感。”
福来从旁边衝出来,短腿跑得飞快,差点撞到傅渊的裤脚。
傅渊低头避开,仍旧保持体面。
“秦驰已安排车队,先生,您看主车用哪台?”
周行走到窗边。
山居外的冬风掠过松枝,前庭广场的水面亮著冷光。
过年了。
再大的集团,再多的礼物,再复杂的关係,最后都要落回一件事。
带家人出去走走。
让父母放心,让温景休息,让三个孩子第一次看见山外的花。
“幻影加长定製礼宾版。”
周行开口定调:“慢一点,这趟不赶路。”
秦驰在通讯里立刻应声。
“明白,先生。”
“加长幻影打头,库里南和lm护行,医疗车压后。”
季扬从走廊外冒出来,背著一个夸张的旅行包,举手示意:
“老板,我申请跟主车。”
周行看了他一眼。
“理由。”
“我怕叔叔阿姨路上问你什么时候再生一个。”
温景手里的小袜子停住,周行也停了半秒。
季扬已经开始往后退,赶紧改口:“我坐后车,我坐后车就行。”
朱韵的嗓门就在这时从外院传来。
“儿砸!你是不是又让人准备那些吃不饱的精致菜?我带了腊肠!”
季扬站在原地,整个人石化了。
周行转身,往门外走去,松鹤堂的月洞门缓缓打开。
朱韵拎著两个大包站在廊下,周云瑞抱著一个纸箱跟在后面,箱口露出几根大葱。
温远山和尤可貽站在另一侧。
温远山看见周行,先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
“出门游玩,最要紧的是路线规划,不能全听年轻人瞎折腾。”
尤可貽把一条围巾搭到他臂弯,轻声拆台:
“你刚才在车上查了半小时无量山拍照攻略。”
温远山当场闭嘴。
朱韵已经越过眾人,直奔婴儿房,满眼慈爱:“我的乖孙孙呢?奶奶来了!”
福来跟著跑,招財和点点慢悠悠走在最后。
加长幻影停在庭前,车门被叶影拉开。
周行弯腰抱起周念初,温景抱著周知安,家政主管白苏护著周行远。
朱韵一边往车里塞腊肠,一边冲傅渊摆手:“这个別放冷库,路上吃。”
傅渊接过腊肠,点点头应道:
“老夫人,我会请白羽先生做成適合旅途的热食。”
这下,朱韵满意了,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周行抱著女儿坐进车里。
车门合上前,季扬在外头扒著车窗小声蛐蛐:
“老板,救我,我被安排跟温董一车。”
温远山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季助理,听说你棋下得不错?”
季扬的脸当场垮了。
周行把车窗降下一寸,忍俊不禁道:
“新年第一课,陪长辈下棋,比谈判难。”
车窗徐徐升起。
季扬站在原地风中凌乱,背包滑到臂弯,身后温远山已经拿出了棋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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