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白天热闹,晚上安静。
三个孩子的作息逐渐稳定下来。念初最乖,喝完奶就睡,醒来也不哭。
知安更省事,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
行远最闹腾,每隔三小时准时醒一次,不是饿了就是无聊了,必须有人抱著才肯消停。
周行和温景轮流值班,但行远有一个诡异的偏好,只要周行一抱他,他就安静了。
换成温景,安静。
换成朱韵,安静。
换成周云瑞——嚎。
因此,周云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痛哭流涕:
“这孩子上辈子跟我有仇。”
朱韵在旁边幸灾乐祸:“谁让你手冰的,小孩子最怕冷手。”
周云瑞默默去搓了五分钟手,回来再试。
行远看了他一眼,酝酿了两秒,继续嚎。
温远山在视频那头笑得直拍大腿,看热闹不嫌事大:
“亲家,这叫什么?这叫外孙隨外公!我小时候也认生!”
周云瑞直接掛了视频。
......
这天傍晚,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后,月子房终於安静下来。
护士做完例行检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温景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杯红枣枸杞茶,脸上带著淡淡的倦色。
三个孩子难得同时睡著了,育婴箱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走廊外面的灯光渐渐暗了。
周行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转著一枚温润的青玉简。
玉简上刻著“古今”二字,流转著淡淡的光晕。
温景看了过来秒懂,隨即问道:“老公,今晚吗?”
周行点了点头。
“他们说要来。”
温景放下茶杯,抬手按了一下床头的控制面板。整层楼的隔音系统切换至最高等级,力场屏蔽同步激活。
在太虚的管控下,这间房从外界的任何监控和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周行將青玉简举至胸前,低声道:“传音令,启。”
玉简上的“古今”二字骤然亮了起来,房间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第一个踏出来的人穿著一身素色交领长袍,腰束玉带,鬢髮微散,手里提著一坛酒。
李白。
他一脚踩进二十一世纪的月子房,先是被头顶的暖光led晃了一下,然后四下扫了一圈,大步朝育婴箱走去,高吟道:
“来来来,让某看看!”
周行赶紧拦了一下:“太白兄,轻点,孩子在睡。”
李白脚步一顿,立刻放轻了动作,这个平时连皇帝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诗仙,此刻居然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凑到了育婴箱前。
低头看了三秒。
“妙!妙极!”
李白直起腰,脸上是真切的欢喜,把手里的酒罈往桌上一放,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绢帛。
“贺诗一首,献与小友。”
周行接过来展开,上面笔走龙蛇,墨跡淋漓,写的是一首七言绝句。
“三星坠地入尘寰,不染红尘自在还。他日凌云当有路,且隨明月共人间。”
落款:长安李白,手书於大唐天宝年间。
温景在床上探头看了一眼,轻声念了一遍。
“真好。”
李白得意地摇了摇头:“隨手写的,不算佳作,但胜在真心。”
话还没说完,传送门又亮了。
第二个出来的人,排场明显不一样。
赵佶。
宋徽宗穿著一身石青色团花袍,头戴乌纱折上巾,手里捧著一卷画轴。
走出来的第一步就带著帝王的从容,但在看到育婴箱的那一刻,这份从容碎了一半。
“哎呀!”
赵佶小跑了两步凑上前,双手撑在育婴箱边缘,脸几乎贴到了透明罩上,一脸惊喜:
“周小友,你这三个孩儿,模样生得极好!”
他盯著老大念初看了半天,念初正好醒了,那双黑亮的小眼珠直直对上了他。
赵佶被一个刚出生八天的婴儿盯得退后了半步。
“这孩子……有帝王相。”
周行忙说:“別別別,陛下,她就是个普通小婴儿。”
赵佶不管他,打开手里的画轴,展开是一幅工笔画。
画面上,三只瑞鹤翩然翔於祥云之上,每只鹤的羽翼间隱著一个字:念、知、行。
构图考究,设色淡雅,用的是赵佶独创的那种极薄透的矿物顏料,光一打上去就泛著珠光。
周行定定看了几秒。
这幅画如果出现在任何一家拍卖行,底价至少八位数起。
“微薄之礼,不成敬意。”赵佶把画轴递给周行,顺手整了整袖口,
“对了,朕还给三个孩儿各取了一个小字,你听听如何?”
“不用了陛下,名字已经取好了。”
“朕知道,朕取的是小名。”赵佶理直气壮,“老大叫团团,老二叫圆圆,老三叫…”
“停。”周行果断打断,“陛下,您好歹是一代帝王,能不能……”
“怎么?朕觉得很好。通俗,亲切,朗朗上口。”
温景在床上笑出了声。
传送门第三次亮了,杜甫走出来。
和前面两位的瀟洒飘逸不同,杜甫的出场朴素到了极致,穿著一身青布袍,脚上的布鞋还沾著草叶,手里提著一个竹篮。
竹篮里放著三件小衣裳。
粗布的,针脚密实但算不上精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子美兄。”周行迎上去。
杜甫把竹篮放下,朝育婴箱看了一眼,没说话,站了很久。
然后,这位写过“国破山河在”的诗圣,轻轻嘆了一声。
“好啊。太平年景,儿女绕膝。”
杜甫的手轻轻抚过育婴箱的透明罩面,指尖有些粗糙。
“我家那几个孩子,小时候……”他顿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
周行拍了拍他的肩。
杜甫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上面是一首五言,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世事多艰辛,唯愿稚子安。不求凌云志,但得岁月宽。”
没有李白的飞扬,没有赵佶的华丽,但温景接过来看了一遍之后,眼圈红了,轻声说:
“谢谢杜先生。”
杜甫摆了摆手,退到一边,默默坐到了角落里的椅子上。
传送门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又闪了四次。
苏軾提著一篮子食物走出来,里面装著几块自己做的酥饼,一包亲手炒制的茶叶,以及一罐他用了三天研製的婴儿辅食配方。
“东坡居士做的辅食,天底下独一份。”苏軾把竹篮往白羽的料理台边上一放,“等孩子大些了,照著我这方子做,保管养得白白胖胖。”
周行瞥了一眼配方,无非是猪骨髓加山药加薏仁,磨成细粉,温水调糊。
说实话,以他美食家之舌的判断,这配方的营养搭配相当科学。
苏軾不愧是苏軾。
王羲之是第五个到的,穿著宽袍大袖,气度閒雅,进门先对温景行了一礼。
“嫂夫人辛苦。”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三幅字。
不是別的,正是“念初”“知安”“行远”三个名字,用他最擅长的行书写就。
每幅只有两个字,但笔势流畅精到,气韵贯通始终。
周行接过来的一剎那间,格调之眼自动激活。
三幅字的格调值光晕亮得他眼前一片金光。
“右军先生,这……太重了。”
王羲之摆手:“不过是写几个字罢了,孩子的名字好,字也该配得上。”
陆羽最后一个单独到的。
茶圣没有穿正式的衣裳,就是一身寻常的麻衣短褐,手里捱著一个小陶罐。
“这是今春我亲手采的顾渚紫笋,只得了三两。”陆羽把陶罐放好,“等夫人出了月子,以此茶冲泡最宜。”
他走到育婴箱前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頷首。
然后退到苏軾旁边,两人开始低声討论那个辅食配方的火候问题。
专业人士碰到一起,话题永远绕不开本行。
顾愷之是被赵佶拉来的。
这位东晋画圣进门时还有些拘谨,毕竟他和周行的往来不如其他几位频繁。但在看到三个婴儿的那一刻,整个人亮了。
“可否……可否让在下为三位小公子小姐画一幅肖像?”
温景点了点头。
顾愷之当即在桌上铺开绢帛,研墨提笔,开始速写。
他画得极快,寥寥数笔就勾出了三个婴儿的轮廓,然后细细描绘五官。
念初的安静,知安的恬淡,行远的小拳头。
不到一刻钟,一幅三婴图初具雏形。
赵佶凑过去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赞道:
“长康兄画人物,天下无出其右者。”
顾愷之头都没抬:“少拍马屁,別挡光。”
……
然后,传送门又亮了。
这一次出来的人,周行没见过。
一个身穿褐色直裰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步履稳健。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人,穿著打了补丁的儒衫。
“这位是?”周行看向李白。
李白正灌酒呢,闻言放下酒罈擦了擦嘴。
“啊,差点忘了说。今日是特殊日子,传音令开了宾朋例外。来的都是我等好友。”
系统光幕果然跳出一行字——
【特殊事件触发:三子降世·百世贺喜。传音令临时开放“友人携同”功能,已建立羈绊的先贤可各携一位同代知交,短暂降临。格调值消耗已自动结算。】
周行看完这条提示,再看看房间里已经快要坐不下的场面,一时有些恍惚。
那位褐衣中年人上前一步,拱手道:
“范仲淹,见过主人。”
周行愣了整整两秒。
范仲淹?
写《岳阳楼记》的那个范仲淹?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那个范仲淹?
“子美兄常在信中提及你,说你是千年后难得的赤诚之人。”范仲淹的声调平和,“今日闻得三子降世,特来道贺。”
他身后的年轻人也跟著行了一礼。
“学生陆游,隨夫子同来。”
陆游?
写了九千多首诗的那个陆游?
周行扶了一下额头,这阵容未免也太离谱了。
王羲之那边也带了人,一个穿著竹纹道袍的清瘦男子,一进门就到处张望。
“谢安。”王羲之简短介绍,“我的老友。”
谢安?
淝水之战那个谢安?
“风声鹤唳”就是他的战绩。
谢安对周行拱了拱手,然后饶有兴致地去研究墙上的智能控制面板了。
苏軾带来的是他弟弟苏辙,苏辙一进门先找吃的,果然是苏家人。
赵佶带的人是个熟人,初见时还很年轻,再见时却已经是一个穿著朴素蓝衫的中年妇人,挽著简单的髮髻,手里抱著一个布包。
“李清照。”赵佶介绍,“朕朝中最好的词人,她听说是三个孩子,非要跟来看看。”
李清照朝温景福了一福。
“妹妹,恭喜。”
话落,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条手织的小肚兜,针脚绵密,用的是最柔软的细棉。
“我自己做的,手艺粗陋,莫嫌弃。”
温景接过来摸了摸,质地柔软得惊人。
“很好,谢谢。”
李清照走到育婴箱前,看著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两个女儿,好。女儿家的,比什么都好。”
她的笑容里带著淡淡的的悵然,但只是一瞬间,就被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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