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席祀之战,终於真正开始(5000)
陆远那句“要换名”一出口,石道里所有灯火竟齐齐抖了一下。
不是人听见了害怕,而是邪祟听见了犯忌。
关外老法,凡坛、凡席、凡影、凡灯,最重的不是谁坐在上头,而是谁被记在册里。
名一变,路就变。
號一改,席就乱。
此局里早已没有活人,连那持薄人赵德顺,也不过是一口被邪法借壳的气。
如今既然要换名,就不是给人换名,而是要给这满坛邪祟改席改位。
叫它们彼此认错,自己撞杀自己。
陆远眼神沉得像老井,他知道,真正的大决战,才刚要起头。
“赵德顺,听我口令。”
陆远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坛底更深处的东西:“你不是人,不必学人怕死。”
“你既持簿,就把你这一口假名让出来,换到坛上去。”
赵德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换、换给谁?”
“换给它们。”陆远抬手指向棺前与坛穴:“座主也好,灯主也罢,底下那坛心胚也算,都不是正名。”
“我要你把簿上空页,写成无姓客”。”
宋清禾一愣:“无姓客?”
陆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飞快道:“旧席旧坛里,最怕“无姓”。”
“有姓者可认祖,有名者可点灯,无姓者不入册,不入册便不受供。”
“它们靠名气吃席,靠席气养身。”
“如今我先把“名门”断了,看它们还能不能认彼此。”
他说著,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紧的黄纸。
那黄纸不是符,更像旧年庙里抄录的祭条,纸边发脆,中间却留著一行极细的硃砂字“引名纸”。
陆远抬手,將引名纸递到赵德顺面前,喝道:“咬破指尖,按纸正中。”
“別写你的真姓。”
“写“无”。”
“无字起头,再添客”。”
“记住,写的时候,心里不能想自己。”
“只想灯,不想命。”
“只想席,不想身。”
“念我咒!”
赵德顺此时已被周衡的剑意、林照玄的雷意、宋清禾的盘光压得透不过气,哪还敢违逆。
只得战战兢兢在黄纸上哆嗦著写下一个“无”字,又在旁边勾出个“客”。
陆远立刻並指压纸,低声诵念一段极短却极险的“无姓换名诀”:“天无姓,地无名,山野不认旧门庭,我以无字换你名。”
“换得席乱,换得灯停,人不入册,鬼不归坟。”
“今有无客入席门,前名散,后名沉。”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那张引名纸忽然自己一颤,纸面上硃砂字像活了一样,细细爬动。
竟真变成了一个极难辨认的“无客”二字。
“成了!”
宋清禾低呼。
可下一瞬,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猛地一晃。
灯主脸上的青灰顏色忽然变得极淡,像一层皮被从里头抽走,露出更深、更冷的空白。
他抬起灯,低头看了眼灯罩內那只蜷著的小人手,嘴角一点点抿直。
“你在拆灯席。”
灯主轻声道。
陆远不退反进,冷笑道:“拆的就是你这盏灯席。”
“你不是要点我们上席么?”
“现在轮到你自己,先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灯主不答,只是抬起那盏翻席灯,灯火忽然往下一沉,竟从青黑转成了一种极浑浊的灰白。
紧接著,石道两侧所有纸幡上的纸脸,全都开始“咔咔”裂响,像有人在里头把麵皮往下扯。
周衡神色一凛:“它要放影了!”
果然,下一息,石道深处那排硃砂名字脸的纸影齐齐一抖。
竞像一张接一张活过来似的,黑洞洞的嘴唇缓缓张开。
没有人声,却有一种细碎、尖薄、像指甲刮过木棺板的低鸣,从所有影子嘴里同时吐出来。
那是“应名”。
凡老坛里,最险的不是刀,不是雷,是“影子替你答应”。
“別听!”
陆远猛喝:“这是替名应声!”
“谁若应了,它就把谁记入下坛!”
林照玄立刻咬破舌尖,含住一口血气不出声,雷霆令横於胸前,硬压住自己的耳门。
宋清禾则把封煞盘猛地贴近地面,阴阳鱼冷光翻滚,像一层薄冰罩住眾人脚边三尺。
可那灯主已经抬步。
他步子极慢,却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影子的嘴开合之间。
灯火所到之处,纸影像被针串起来,齐齐往前挪,离棺前越来越近。
“陆道友!”
宋清禾急得声音发颤:“它要把影子全带过来!”
陆远眼中寒意大盛:“那就让它带。”
“它带得越多,底下那坛越认不清上头是谁。”
他猛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右手短刀贴掌,刀背铜钱赤光一线不灭。
隨即,他脚踩禹步,身形先左后右,忽然在地上踏出一个极奇特的“倒北斗”步。
一边踏,一边诵:“斗转不归南,星沉不归北。”
“我倒七星步,把你阴路折。”
“前星压后星,后星断前星。”
“灯若认影,影不认灯。”
“席若认主,主不认身。”
“天地翻一线,翻你这口阴根本!”
“急急如律令!”
他每踏一步,脚下盐粒便炸起一圈细白小纹,像冰面裂开。
那裂纹沿著石道向四周蔓延,竟把原本被灯火牵引过来的影子,生生逼得顿了顿。
可这还不够。
陆远知道,若不能在座主与灯主之间抢出一线“认路空白”,底下那口坛心胚便会趁空而起,把所有坛气一口吞回去。
於是他忽然转头,对林照玄喝道:“借你雷意,给我打灯身,不打灯火!”
“打灯骨!”
林照玄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雷霆令当即倒持,令尾朝前,掌心一震,雷纹不再直劈,而是像钉子一样钉向翻席灯的黄铜灯骨。
“雷在骨中鸣,骨鸣灯自惊!”
“我不劈火,我钉你灯骨三寸阴!”
“敕!!”
四缕青白雷纹应声钉上,翻席灯“嗡”地一响,灯罩里那只蜷缩的人手猛地一缩,火色当即乱了半边。
灯主眼神终於变了。
他仍旧温和地笑著,可那笑意里已多了几分阴沉。
“好手段。”
他轻声道:“原来你们要断的,不只是席名,是要断我的灯骨。”
陆远冷冷道:“你没有灯骨,你只有借来的壳。”
灯主闻言,不怒反笑。
“壳?”
“你可知壳下是什么?”
他话音一落,整条石道忽然发出一阵极轻极长的摩擦声。
像某种极重的东西,正从坛底往上拖拽。
眾人头皮同时一麻。
下一息,坛穴里那一团黑泥竟缓缓翻涌,泥面上慢慢撑起一只手。
那不是人的手。
那手细而长,五指过分齐整,指节上却缠著一圈圈发黑的硃砂线。
掌心空空的,像被什么从里头挖过一块。
手一搭上坛边,整口坛穴里立时喷出一口浓重得发腥的黑雾。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手也从黑雾里撑了起来。
四只、八只、十几只————
像是无数被封在坛底的手,正借著灯主与座主之间那条裂缝,爭先恐后往上爬。
“坛心胚要上身了!”
陆远目光骤厉:“都退半步,別被它碰著影子!”
周衡与林照玄几乎同时退,宋清禾也赶紧把封煞盘往上一托,三人脚下的影子却被那黑雾一卷,差点钉在原地。
陆远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步再无退路。
他左手再结请祖印,右手短刀却反手插进地面盐圈中央。
刀身入土的瞬间,刀背铜钱赤光猛地暴涨,竟在地上硬生生划出一道微圆火痕。
“祖火圈!”
“起!”
他双手连翻,手诀从请祖印瞬间变成“开坛捧火诀”。
两掌掌心相对,十指如抱灯,缓缓向上提起,像从地里捧出一团无形火种。
口中念道:“坛火不烧尸,专烧不归根。”
“烧你假灯骨,烧你乱名门。”
“火从人间起,光向旧坛分。”
“一分照影退,二分照席沉,三分照坛骨,四分照你魂。”
“火若认真主,邪座自成尘。”
“祖火,照!”
那“照”字出口,刀背铜钱赤光骤然炸开。
金赤之光先是照在座主脸上,座主那张灰白麵皮顿时发出一阵极细的“噼啪”声,像干纸被热气顶裂。
紧接著,光又照向灯主怀中翻席灯,灯罩里那只蜷缩人手当场一僵,指缝间竞渗出一点黑血似的灯油。
最后,那光落进坛穴,照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铜钉、纸签、红绳、骨符上。
只一照,许多镇物便开始发白、卷边、发焦,像被活火从內里舔了一遍。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局势已翻的一瞬,那坛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闷的笑。
不是座主,也不是灯主。
那笑更低、更老、更空,像从一口压在地底百年的井里吐出来。
“照得好。”
“照见了,我才好出来。”
陆远脸色瞬间变了。
他终於明白,方才敲坛门、借名路、翻席灯、起影列,全都不是最里头那东西的真身。
而只是它借上坛、借灯席、借客薄堆起来的壳。
真正的玩意,从来都在最底下。
那不是座主,也不是灯主,更不是那些影席。
而是被双坛扣、朱线封、旧席供、婴骨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
“坛祀灵本座”。
坛穴里,那一双又一双手,忽然齐齐往两旁一分。
黑雾裂开。
一张脸,缓缓自地底抬了起来。
那脸没有白纸,没有面具,没有灯影,只有一层层被香灰、血泥、黑硃砂糊死的旧皮。
眉眼倒还算清楚,却阴沉得像蒙在坟口的天。
最恐怖的是,它的额心有一枚深深凹下去的印,像是被无数年供奉与镇压,活生生压出的一处“坛眼”。
它一睁眼,整条石道都像同时听见了无数席面开席时的“请客”声。
座主与灯主竟在同一瞬间,齐齐低下头去。
像两个终於等到正位的僕役。
那坛祀灵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灯火都往下一沉:“客来了。”
“该落座了。”
坛祀灵那一句“该落座了”,並未提高声调,却像一口沉了百年的老钟,狼狠撞在每个人胸□。
下一瞬,整条石道里所有纸灯齐齐一暗,隨后又猛地反亮。
那光不再是先前的青黑,也不是幽白,而是一种混著灰黄、旧红、尸青的浑浊色。
像无数旧年香火、纸灰、骨油与人气一同熬出来的浊汤,直接浇在眾人眼前。
陆远只觉眼前一花。
不是灯乱,而是“席”乱了。
坛祀灵抬起那只枯瘦到几乎只剩骨节的手,掌心朝外,五指轻轻一收。
便是这一收,石道两侧原本钉在壁上的纸幅忽然像活蛇般扭动起来。
幡上那一张张白纸人面竟同时睁开了眼,没有瞳仁,只有一圈圈旋转的黑线。
像被人拿笔在眼眶里一层层圈死。
“影归席,灯归主。”
“名归册,骨归坛。”
坛祀灵低声念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
可它每念一字,眾人脚下的影子就被往前拖一寸。
周衡猛地提剑去钉地,却发现自己脚下那道影子竟像被泥浆压住。
剑锋还未落定,影子已经先一步从脚边裂开一道黑口,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灰指印。
“它在借坛改路!”
林照玄大喝,雷霆令一震,青白雷纹刚要射出,便被坛祀灵额心那只凹陷的“坛眼”猛然一吸0
竟像雷蛇入井,噗地消失半截。
林照玄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立时见红。
“雷也压不住它?”
宋清禾脸色煞白。
陆远目光沉冷,短刀横在胸前,刀背铜钱赤光一闪一灭。
他看得分明,坛祀灵不是单纯的阴煞,而是借双坛、借席面、借名册、借灯主座主四重壳子养出来的“祀位”。
它如今一旦显真身,便不是“打”能轻易打散的,得先断它受供的路,再逼它离坛眼。
可它此刻已在坛眼里。
坛祀灵缓缓起身时,眾人才看清它下半身根本没有完整的躯体。
而是由无数灰黑色的席布、绳结、纸灰和碎骨缠成,像一张人皮席被反扣成了“座”。
它每动一下,便有一截旧纸页从身下掉落,上头全是歷年被点过名的姓氏,字跡早已发乌。
“你们翻了坛骨。”
坛祀灵盯著陆远,声音竟带著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你们忘了,坛骨之上,还有坛座。”
“你翻得见骨,翻不见座。”
“你断得了名,断不了供。”
说罢,它忽然抬手,对著石道尽头轻轻一按。
那一按,周遭的青白灯火竟齐齐倒卷,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压低。
陆远只觉胸口一闷,祖火护印竟险些被压散。
他脚下连踏三步禹步稳住身形,沉声喝出:“祖火不灭,灯不得乱!”
“你是坛祀灵,我便以祖印正你坛位!”
“左请青龙,右请白虎,前引朱雀,后镇玄武!”
“天门一开,四兽归位!”
“急急如律令!”
他左手请祖印翻起,右手短刀刀锋贴地一划,竟在盐阵中央划出一圈细细火纹。
火纹成形的瞬间,石道四角阴风骤乱,仿佛四方兽影被强行召来,硬生生顶住了坛祀灵压席之势。
可坛祀灵只淡淡看了一眼,隨即张口轻叶。
那不是气,也不是雾,而是一缕缕细如髮丝的黑线。
黑线落地便钻,钻进盐里、钻进香灰里、钻进灯芯里,竞把陆远方才稳住的火纹一寸寸啃断。
“你借四兽,我借万名。”
坛祀灵抬眼,眼底深处竟浮现出无数个极小的人影,像被封在它瞳孔里的席客。
“你用一道火,我用一坛命。”
“你拿什么挡?”
林照玄已顾不得伤势,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雷霆令横胸,厉喝:“雷祖借血,借我破坛一击!”
“雷为骨,血为筋!”
“雷骨一响,万煞失声!”
“敕——!”
雷光轰然炸起,这一次不再是细针,而是粗如手指的青白电芒,直直劈向坛祀灵额心坛眼。
坛祀灵竟不闪不避,只抬起一只手,五指合拢,掌心向上,硬生生將那道雷芒“接”在半空。
雷光被它握住的一剎那,眾人只听见极刺耳的“滋啦”声,像烙铁烧进了湿肉里。
可坛祀灵脸上竟无半点痛色,反而缓缓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黑的牙。
“凡雷皆有根。”
“根若在人身,便能被我借席改向。”
它手腕一翻,林照玄那道雷芒竟被它硬生生拧成一道黑青色弧线,反向抽回,轰地一声打在石壁上,炸起大片碎石。
林照玄身子一晃,险些跪地。
“这东西————能倒转法意。”
陆远心头微震。
他终於意识到,坛祀灵的强,不在蛮力,而在“借”与“倒”。
借名、借灯、借坛、借法,甚至连人的术势都能倒转为己用。
它不是单纯抗法,而是在吃法。
不能再让它继续站在坛眼里。
陆远眼神一寒,短刀猛然归鞘,双手十指瞬间翻出“破座诀”。
左手三指如鉤扣天,右手拇指压中指根,食指直立,余二指內收,像捧一口无形香炉。
他低声喝道:“座有座钉,坛有坛钉!”
“钉断座心,座便失灵!”
“我不斩你身,我断你钉!”
“起!”
说罢,他竟猛地向前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坛祀灵脚下那堆席布碎骨交缠的“座底”。
坛祀灵眼中第一次现出明显的冷意。
它缓缓抬脚,脚下那一堆纸灰、骨签、红绳竟全数竖起,像无数细小的手臂,齐齐朝陆远缠来口席祀之战,终於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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