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光阴,於这方苍州天地而言,足以熬干几片汪洋,推平几座大山。
合体期大能的万年寿元极限,在这场漫长的时光冲刷下,也已相继走到了尽头。
当年那些在雪霄峰下叩首、去大夏边境戍边的旧仙门残党,大多已在风沙中坐化。
除了少数苟延残喘在死关中、试图抗衡天人五衰的渡劫期老怪物。
那个曾经呼风唤雨的旧时代,彻底成了只能在玉简中窥见的断代史。
中州,渊海学府。
天道歷史研究院的巨型阶梯讲堂內,正爆发著一场激烈的爭锋。
讲台中央,悬浮著数百枚散发著微光的古老玉简。
一名穿著大夏学者青衿、修为已达化神中期的白须讲师,正用神识飞速在半空中勾勒著庞大的脉络图。
“诸位,万年之前的歷史,多有神话色彩的夸大。”
白须讲师指尖一点,密密麻麻的考据文献如瀑布般在留影璧上刷过。
“老朽耗时三百年,交叉对比了十三州地底深处发掘的阵纹残片,以及大夏皇朝最古老的绝密地宫档案。”
他双手撑在案列上,目光扫过台下座无虚席的学子:
“所有的底层逻辑都在指向一个事实——所谓的人间武祖、真仙沈黎,在歷史上根本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讲师挥手压下眾人的议论。
“不要用前人编纂的神话来反驳严密的逻辑!”
讲师指著半空中那被称为三条铁律』的残卷。
“你们推演一下这三条铁律的运行机制。无视空间、判定因果、瞬杀越界大能。”
“这等算力与规则的铺设,需要何等浩瀚的本源支撑?”
“哪怕是古籍中记载的大乘甚至真仙,也不可能在万年的时间里,全天候维持这种绝对的监视而自身不遭天道同化!”
他猛地一拍桌案,掷地有声:
“老朽得出的结论是:沈黎,其实是万年前大夏皇朝与青霄宗为了终结乱世,暗中成立的天道变法盟的代称!”
“而那所谓的三条铁律,是当年集结了十三州所有顶尖阵法大宗师。”
“並由数位寿元將尽的渡劫期、大乘期先贤自愿献祭本源、燃烧道果,共同织就的一张『因果大网』!”
“至於武祖沈黎这个名號,不过是为了让底层的凡俗更容易產生信仰与敬畏,而被刻意塑造出来的完美神明!”
那些习惯了用神识推演、用逻辑解构万物的学子们,顺著他的思路一想。
竟觉得这套先贤献祭织网假说,远比一个能一剑葬六尊大乘的神明要合理得多。
……
中州,雪霄峰顶。
风卷著细碎的冰晶,扫过紫竹林。
当年那些手臂粗细的紫竹,如今已长成了需几人合抱的通天灵竹。
慕容雪將一枚復刻了那场学术讲座的留影珠,隨手丟在青石案上。
她今日依旧穿著那袭霜色云纹的广袖法衣,满头白髮被寒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看著案边那个身影,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出了一丝复杂与酸涩。
“现在的渊海学府,做学问倒是越发『严谨』了。”
慕容雪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古河那些人若是熬到了今天,听到这番言论,怕是能气得吐血。”
“那些至今还龟缩在死关里不敢露头的渡劫期老怪物。”
“若是知道你被解构成了几个阵法大宗师,估计做梦都会笑醒。”
沈黎轻轻吹去茶盏上的一丝浮灰,將它稳稳地扣在红木茶盘上。
“万年了,化神期的修士换了十茬,合体期也大多到了寿数。”
“当这世上极少再有人亲眼见过那个时代的生灭,他们自然无法接受超出常理的神跡。”
“用他们能理解的逻辑去填补歷史的空白,这假说做得不错,很扎实。”
慕容雪微微垂眸,那双握著剑柄斩过无数妖邪的手,此刻却透著一丝无力。
“一万年太久了。”
“久到我下山走过天启城的长街,看著那些陌生的脸,听著他们理直气壮地谈论著大阵与代號,偶尔都会生出一瞬的恍惚……”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藏著一抹歷经万载岁月后深深的孤寂:
“我甚至会怀疑,当年在青霄宗与你一同练剑的岁月。”
“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一场大梦?是不是连我也疯了?”
“若是有一天,这世上连最后一个亲眼见过你的人也坐化了,连我也握不住剑了。”
“这天地间,谁还能证明那个叫沈黎的人,曾真真切切地在这红尘里走过一遭?”
紫竹林中,风声停了。
沈黎將滚烫的茶水缓缓注入慕容雪面前的旧茶盏里。
水汽氤氳升腾,模糊了他那张万年未曾有过丝毫改变的脸庞。
“何须证明呢?”
沈黎放下茶壶,將那盏热茶推到她手边。
“花开花落,风过无痕,这红尘里的眾生,本就是一边走,一边忘。”他语气恬淡。
沈黎转过头,看著山下那绵延不绝的万家灯火:
“真到了这天地间再无一人记得『沈黎』的那一天,便说明这十三州的生灵。”
“已经真正长成了参天大树,再不需要任何先贤的余荫来替他们遮风挡雨了。”
他回过头,看嚮慕容雪,温和一笑:
“能被人世间如此乾净利落地遗忘,对这方天地而言,岂不是最好的结局?”
慕容雪看著眼前冒著热气的茶盏,长长地沉默了。
良久,她伸出手,端起那盏茶,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入喉却暖。
“隨你吧。”
慕容雪闭上眼,將那一丝苦涩咽下,声音重新归於寧静。
“天下人尽可以忘了你,但只要这雪霄峰还在,我便替你记著。”
沈黎笑了笑,没有说话。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