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灯火,从入夜一直亮到了天蒙蒙亮。
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蜡油滴了满满一台。
江晨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脚都没挪过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鄴城四周每一条道路、每一处村落,眉头越拧越紧。
斥候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进来,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石虎根本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三路大军齐出,北路堵死太行山口,东路封锁黄河渡口,西路直扑鄴城正门。
別说突围,连一只鸟都难飞出去。
他背对著身后的亲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舆图边缘。
指腹磨得发疼,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一万多人,对三十万。
整整三十倍的兵力差距,这根本不是靠计谋就能抹平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早就崩溃了。
可江晨不能。
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嬴政、李世民、朱元璋、刘邦,四位千古一帝都看著他。
满城的百姓士兵也都看著他。
他要是露了怯,这股气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传令下去,北门再加派两百民壮,滚木礌石翻倍。”
“西城门外的拒马,再往外延伸三十步。”
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又篤定。
亲卫们抱拳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看著亲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江晨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一瞬。
他走到案几边,拿起茶壶想倒杯水。
手抬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在微微发颤。
茶水晃出来,洒在了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自嘲地笑了笑,放下茶壶。
说不慌,是假的。
他就是个普通人,穿越过来之前,连鸡都没杀过。
现在要面对三十万虎狼之师,怎么可能不怕。
可怕有用吗?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咬了咬牙,伸手抹掉手背上的茶水。
刚要转身回去看地图,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急色。
“江先生!不好了!”
“北路羯军斥候已经到了漳水边上,正在探查渡口!”
“看样子,是要在漳水对岸扎营,彻底封死我们往北的路!”
江晨心里一沉。
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知道了。再探,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斥候应声退下。
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江晨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漳水一被封死,他们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鱉。
连往山里撤退的最后一丝可能都没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一天,最多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石宣的五万先锋骑兵,就会兵临城下。
而石虎的主力大军,会在之后的三天里陆续抵达。
到那个时候,三十万大军把鄴城围得铁桶一般。
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死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他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可眼神依旧亮著。
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刻,就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守卫的通报声。
“江先生,南城门口来了一群百姓,说要见您。”
“为首的是位姑娘,说是从襄国来的,有要事稟报。”
江晨一愣。
襄国来的姑娘?
他心里隱隱有了猜测,快步走了出去。
南城门口,站著黑压压一片人。
足足有两千多人,大多是青壮男子,也有少数妇人。
每个人都背著包袱,脸上带著赶路的疲惫,眼神却很坚定。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李丽质。
她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裙,头髮简单挽著。
脸上沾著尘土,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吃了不少苦。
看见江晨走过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上前一步。
“江晨。”
她开口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
江晨看著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石虎正在调兵,襄国到鄴城的路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心。
现在鄴城就是个死地,马上就要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这个时候过来,等於自投罗网。
李丽质却不在意地笑了笑,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在襄国听到消息,石虎要发三十万大军打鄴城。”
“我知道你这边缺人,就召集了城里藏著的汉人青壮过来帮忙。”
这一路过来,她们昼伏夜出,专门挑偏僻小路走。
好几次撞见羯军巡逻队,都躲在山沟里才堪堪逃过一劫。
有两个兄弟为了掩护大部队,主动引开了追兵。
到现在都生死未卜。
这些事她没说,不想让江晨再分心。
她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人群。
“一共两千七百三十六人,大多会点拳脚,也有不少工匠。”
“都是信得过的,愿意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守城。”
江晨看著她身后那两千多张面孔,心里猛地一震。
两千七百多人。
加上他们原有的一万出头的人马,现在总兵力能到一万三千左右。
虽然跟三十万比起来,依旧是杯水车薪。
可这两千多人,带来的不只是兵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是冒著生命危险,把这股力量送进来的。
“你太乱来了。”
江晨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复杂。
李丽质却摇了摇头,抬头看著他。
“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所有人都指著你拿主意。”
“可你別忘记了,我们以前遇到过那么多次危机,不都一步步熬过来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顺著耳朵淌进心里。
“石虎兵多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打以少胜多的仗。”
“以前那么难的处境我们都撑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我相信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格外认真。
眼神清澈又坚定,直直地看著江晨的眼睛。
江晨看著她的眼睛,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与疲惫,忽然就淡了几分。
一直以来,他都在硬撑。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救世主,等著他力挽狂澜。
只有她,会第一时间赶过来,跟他说一句,我相信你。
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谢谢你。”
江晨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
李丽质弯了弯嘴角:“谢什么,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好了,你先忙你的,我去安排这些人,该登记登记,该编入队伍编入队伍。”
她说完,转身就去跟身后的人交代事情。
利落乾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江晨站在原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站了很久。
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是啊,还没到最后一步。
他不能先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刺史府走。
脚步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有了这两千多人补充,很多之前做不了的安排,现在都能落实了。
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就要拼到底。
与此同时,天幕之上,鄴城的画面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歷朝歷代所有人眼前。
从三十万大军压境的噩耗,到李丽质带人入城。
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毕现。
各个王朝的人,心都跟著揪了起来。
咸阳宫,章台殿。
扶苏站在天幕下,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三十万大军三面合围,连退路都封死了,鄴城危矣。”
他身旁站著蒙恬,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此刻也是面色沉肃。
“兵力差距太大了。”
“就算有四位帝王坐镇,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扶苏攥著袖摆,手指微微发白。
他是看著江晨一路走来的。
从最开始劫囚车救百人,到杀麻秋夺鄴城,一步步走得险象环生。
本以为终於能给北方汉人爭出一片活路,没想到转眼就落入了这般绝境。
“江先生绝非轻言放弃之人。”
扶苏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也清楚。
这种近乎死局的处境,哪有那么容易想出办法。
他能做的,也只有在心里默默祈祷。
长安,太极宫。
李治在殿內来回踱步,走得人心烦意乱。
“三十万……父皇他们只有一万多人,这怎么可能守得住?”
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见过父皇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一旁的长孙无忌嘆了口气,上前一步。
“陛下稍安勿躁。”
“太宗陛下戎马一生,什么样的险境没经歷过?”
“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三十万羯赵精锐,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就算是大唐全盛时期的玄甲军,正面硬刚也不敢说稳贏。
更何况现在只有一万多临时拼凑的人马,还困在孤城里。
这一仗,胜算渺茫。
李治停下脚步,紧紧盯著天幕上李世民的侧脸。
画面里,他父皇正在城墙上巡查,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他从来没见过父皇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见这次的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默祈祷著,父皇一定要平安。
南京,东宫。
朱標看著天幕上的布防图,脸色沉得像水。
“三面合围,连太行山口都堵死了,石虎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身后站著一群开国武將,此刻也都议论纷纷。
“三十打一,这仗根本没法打。”
“就算是武侯復生,也守不住这座孤城啊。”
朱標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紧落在画面里的江晨身上。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有多聪明。
多少次看似必死的绝境,都被他硬生生扳了回来。
可这一次,差距实在太大了。
大到让人连一丝侥倖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又看向朱元璋。
画面里,他父皇正蹲在城墙上,亲自摆弄滚木礌石。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熟悉他的朱標知道。
越是这个样子,说明情况越糟糕。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骨头比铁还硬。
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低头。
一想到可能出现的结果,朱標心口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发慌。
紫禁城,养心殿。
乾隆端著御製的茶杯,看著天幕上的画面,嗤笑一声。
“朕还以为这江晨有多大本事,原来也就这点能耐。”
“区区一个流民头子,也敢占城称王,跟三十万大军硬碰硬?”
“简直是自不量力,不知死活。”
和珅立刻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皇上圣明,一语中的。”
“这江晨就是井底之蛙,没见过真正的大军压境。”
“真以为杀了个麻秋,就天下无敌了?”
“三十万大军一到,弹指间就能把鄴城碾成齏粉,他死定了。”
乾隆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依朕看,那江晨也就是会点小聪明,真遇上硬仗,根本没用。”
“等破了城,朕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想出鬼主意。”
和珅立刻赔笑:“皇上说得是,小聪明终究上不了台面。”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笑话。”
乾隆抿了一口茶,语气里满是不屑。
“还有那四个所谓的千古一帝,朕看也不过如此。”
“连个小小的羯赵都对付不了,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拯救乱世。”
“依朕看,这次他们都得折在鄴城,一个都跑不了。”
和珅连连点头,附和得飞快。
“皇上说得太对了。”
“那四个也就只能在自己的时代耍耍威风,真遇到硬仗,根本不行。”
“等石虎破了城,屠了城,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
“奴才等著看他们身首异处的好戏。”
殿內的大臣们也纷纷跟著附和。
一个个语气轻蔑,满脸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三十万对一万,换谁来都贏不了。
江晨一伙人,就是螳臂当车,必死无疑。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等著看城破人亡的下场了。
建康城,东晋皇宫。
司马衍看著天幕上压抑的鄴城,脸色发白。
“三十万羯军……他们真的能守住吗?”
旁边的王导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难,太难了。”
“兵力悬殊,又无外援,除非有奇蹟,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谁都懂。
东晋的大臣们一个个面色复杂。
他们偏安江南,日日想著北伐,却从来没有勇气真的打回去。
现在看著江晨一群人在北方跟羯人死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敬佩,有惋惜,还有一丝自惭形秽。
天幕上的议论纷纷,鄴城的人听不到。
此刻的鄴城,已经完全进入了临战状態。
街道上隨处可见巡逻的士兵,民壮们扛著木料、石块,脚步匆匆地往城墙上赶。
没有人说笑,没有人喧譁。
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里。
消息根本瞒不住。
三十万大军要来,破城之后屠城三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家家户户都关著院门,院子里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哭声。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巷子里,一个老婆婆正在给孙子缝补衣服。
针脚歪歪扭扭,她的手一直在抖。
小孙子拉著她的衣角,小声问:“奶奶,羯人真的会来吗?”
老婆婆摸了摸孙子的头,忍著眼泪:“不怕,有江先生在呢。”
可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江先生再厉害,能打得过三十万人吗?
城墙上,民壮们搬著滚木礌石,一个个脸色沉重。
有人一边搬,一边红了眼眶。
“三十万人啊,咱们这点人,怎么可能守得住。”
旁边的人嘆了口气:“守不住也得守。”
“城破了就是死,还不如拼一把,死前拉几个垫背的。”
“拼?拿什么拼?”
先前那人苦笑一声,“人家一刀下来,咱们十个都不够砍的。”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占这鄴城,现在好了,把自己困死在这儿了。”
低声的抱怨和议论,在城墙的各个角落响起。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也没有聚眾闹事的混乱。
只有深入骨髓的悲凉和绝望。
他们大多是从羯人的屠刀下逃出来的,早就见惯了生死。
可三十万大军的压迫感,实在是太重了。
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位帝王各自忙著手里的事,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嬴政在校场训练新编入的民壮。
一身玄色龙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他站在点將台上,只是一个眼神扫过去,底下乱糟糟的人群立刻就安静了。
三天时间,练不出精兵。
可至少能让他们听懂號令,知道怎么守城,怎么杀敌。
嬴政握著太阿剑,腰杆挺得笔直。
哪怕身陷绝境,始皇帝的威严,也丝毫不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沉重。
这些民壮,上了战场,大多都是活靶子。
可现在,他们没得选。
李世民带著几百精锐骑兵,在城外巡查地形。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打得这么憋屈过。
兵力差距太大,连主动出击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缩在城里,等著別人来打。
这种被动挨打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勒住马韁,看著远处扬起的尘土。
那是羯军的先锋,已经越来越近了。
李世民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就算是死,也要多杀几个羯人垫背。
绝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汉人。
朱元璋在城墙上一处处检查布防。
每一个垛口,每一处女墙,他都要亲自看过。
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增设礌石,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出身最苦,最懂绝境里该怎么熬。
可这一次,他心里也没底。
三十万大军日夜不停轮番攻城,就算城墙是铁打的,也撑不了几天。
他拍了拍城砖,嘆了口气。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吧。
大不了就是一死,这辈子值了。
刘邦在粮仓里清点粮草,算盘打得噼啪响。
算来算去,就算按最低標准配给,也只够撑两个月。
可人家三十万大军,根本不用围两个月。
猛攻十天半个月,城就破了。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
他把算盘一扔,靠在粮袋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妈的,这次好像真的栽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辈子从沛县一个亭长混到开国皇帝,早就赚了。
死就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死局。
可谁都没把“输”“死”之类的话说出口。
事到如今,除了死守,別无他法。
就算是死,也要站著死。
绝不能丟了开国帝王的脸面。
就在全城都在紧锣密鼓备战的时候,南城门口出了乱子。
十几个百姓拖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趁著守卫换防的间隙。
偷偷撬开了侧门的锁,想要溜出城去。
结果没跑出去二里地,就被巡逻的骑兵抓了回来。
一行人被押到刺史府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穿著打补丁的短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江先生!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就是害怕,想活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著求饶。
“三十万大军啊,留下来肯定是死!”
“我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不能死在这儿啊!”
“求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其他十几个人也跟著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周围渐渐围了不少百姓。
看著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都沉默著。
不少人心里,其实都打著同样的主意。
只是没胆子付诸行动罢了。
现在有人带头了,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押解他们的士兵握著刀柄,等著江晨下令。
按军法,临阵脱逃,扰乱军心,是要杀头的。
而且这个时候放他们走,说不定会泄露城內的布防。
所有人都看著江晨,等著他的决断。
江晨站在台阶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他能理解。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换做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面对三十万虎狼之师,恐怕也会想跑。
他没资格苛责这些人。
“把他们放了。”
江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先生?这……这放了的话,万一……”
“放了。”
江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想走的,都可以走,我不拦著。”
“愿意留下来的,我们一起扛。不愿意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但是记住,出了城,是生是死,都跟鄴城没关係。”
跪在地上的十几个人都懵了。
他们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甚至都做好了被砍头的准备。
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被放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谢江先生!谢江先生大恩大德!”
他们连忙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拎著包袱。
头也不回地往南门跑,生怕江晨反悔。
转眼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周围的百姓看著他们跑远的背影,神色各异。
有人心动,有人鄙夷,也有人沉默。
“江先生,就这么放他们走?”
旁边的副將忍不住开口,“万一他们投靠了羯军,把城內的情况说出去怎么办?”
江晨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们只是想活命,不会去帮羯人。”
“而且,强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真到了打仗的时候,心里想著跑的人,反而会坏了大事。”
他看得很通透。
人心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强逼就能换来的。
愿意留的,赶不走。
想走的,留不住。
不如乾脆点,好聚好散。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又有不少人动了心。
陆陆续续有人收拾包袱,拖家带口地往南门走。
守城的士兵按照江晨的吩咐,都没有阻拦。
一天下来,走了有两三百人。
可留下来的,还是绝大多数。
很多人都是从羯人的屠刀下逃出来的,早就恨透了羯人。
就算死,也不想再像牲口一样被人宰割。
更何况,江晨待他们不薄。
给饭吃,给衣穿,还杀了麻秋给他们的亲人报仇。
做人,不能没良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距离斥候第一次报信,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滚滚扬起的尘土。
羯军的先锋部队,已经近在咫尺了。
算下来,最多还有一天半的时间。
石宣的五万骑兵就会抵达鄴城城下。
再过两天,石虎的二十多万主力也会陆续赶到。
到那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地狱。
城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家家户户都在磨菜刀、削长矛,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都找了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来了。
没有人说破,可每个人心里,都做好了死的准备。
这天傍晚,四位帝王又聚在了刺史府议事厅。
巨大的舆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
全是羯军的行进路线和驻扎位置。
三路大军,齐头並进,像一张大网,朝著鄴城慢慢收紧。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死守。”
朱元璋敲了敲舆图,声音低沉沙哑。
“城墙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打了一辈子硬仗,从来没怕过死。
嬴政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鹰。
“就算是死,也要让石虎付出惨痛的代价。”
“朕倒要看看,他三十万大军,要拿多少人命来填这座鄴城。”
始皇帝一身傲骨,就算身陷绝境,也绝不会半分低头。
李世民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可惜了城里的百姓。”
他最看不得百姓受难。
本来以为夺了鄴城,能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没想到反而把他们带进了更深的死地。
刘邦靠在椅子上,把玩著手里的酒壶。
难得没有插科打諢,脸上也没了笑意。
“想那么多干啥,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老子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个死吗。”
嘴上说得轻鬆,可他攥著酒壶的手,却紧了紧。
四个人,都是开国帝王,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即便是他们,在自己所处的时代,也从未遇到过如此悬殊的战役。
三十倍的兵力差距,连一丝胜算都看不到。
破局的办法?
谁都想不出来。
江晨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舆图,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脑子里还在疯狂地运转,一个又一个念头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被推翻。
火攻?
羯军分散扎营,一把火根本烧不了多少人。
而且人家有防备,火攻效果不大。
水攻?
鄴城附近没有大河,漳水水量不够,掘了堤也淹不了大军。
偷袭劫营?
对方五万先锋,都是骑兵,机动性极强。
偷袭不成,反而容易把自己折进去。
越想,心里越沉。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他不甘心。
他还没看到汉人结束乱世,还没看到五胡乱华的悲剧终止。
怎么能死在这里。
江晨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出去走走。”
江晨丟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上了城墙。
晚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也带著远处尘土的气息。
天边是暗红色的晚霞,像血一样。
远处的地平线上,点点火光连成了一片。
那是羯军的先锋,已经在城外扎营了。
城墙根下,几个年轻的民壮靠在墙上休息。
手里攥著磨得发亮的长矛,脸上带著稚气。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还是孩子。
可再过一天,他们就要拿起武器,跟羯人死拼了。
江晨看著他们,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这些人,都不该死在这里。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真正的大战,就要开始了。
江晨扶著冰冷的城砖,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信息碎片乱飞。
歷史、兵法、物理、化学……
所有他知道的知识,都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一定有什么办法。
一定有什么是他忽略了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等等。
江晨猛地睁开眼睛。
石虎的三十万大军,是分三路来的。
他们不是同时抵达!
最先到的,是石宣率领的五万先锋骑兵。
而石虎的主力步兵,还要晚两天才能到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晨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起来。
如果……如果趁著主力还没到,先吃掉石宣的五万先锋呢?
不对。
一万三对五万,还是四倍的差距。
正面打,根本打不过。
可如果……
江晨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个念头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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