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道院,灵植院。
成摞的文书堆满桌角,写满潦草公式的稿纸散落在地。
窗台上几盆用作观察的改良稻苗蔫头耷脑,显然被主人冷落多时。
辛野伏在案前,眉头紧锁,正在起草一份和星罗道院的合作草案。
敲门声响起。
辛野头也不抬:“进。”
直到那身影走近,熟悉的脚步声让他笔尖一顿。
他有些诧异地抬头,看见寧恆拎著一个油纸包站在桌前,脸上带著笑意。
“寧恆?”辛野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带著惊喜和意外,“你今天怎么会想著来我这里?”
“我听说辛大讲师你最近忙的厉害,过来看看你。”
寧恆將油纸包放在桌上唯一还算乾净的空处,一股清甜的糕点香立刻散开。
“食研所的新品,尝尝,其中那些绿色的是薄荷味的,可以提神。”
辛野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放下笔:“瞎忙罢了!难得你还惦记著我这苦力。”
“我还以为你沉醉在善水园的温柔乡里,不愿意起来了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寧恆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轻嘆一声,“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快活。”
“哦?”辛野挑眉。
“我实在想不出,能和林仙子这般天仙般的女子朝夕相对,还能有什么烦恼?”
“莫非……”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促狭,“是因为萧讲师的事情林仙子给你压力了。”
“我可是听说你从萧讲师那里搬出去了,脚踏两只船遭报应了吧!我可是很早就提醒过你……”辛野笑道。
“你就別瞎猜了,我一条船都没有走上去。”寧恆有些无奈。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
辛野大笑,隨即正色几分,目光扫过寧恆。
“咱俩共事了这么久,我也算对你有所了解,你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你和萧讲师住在一起肯定有你的原因。”
“不过既然你已经搬了出去,就好好地和林仙子在一起,萧讲师固然温婉嫻淑,但论才情容貌,终究难及林仙子万一。”
“若不是你一直和萧讲师纠缠不清,你们就是道院中的天作之合。”
“只是……”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这样对萧讲师,未免有些残忍。”
“够了啊你!”寧恆没好气地打断他,“信不信我现在就去甘助教那儿,把你暗恋她三年还不敢表白的事儿说给她听?”
“你……你別胡说八道!”
辛野脸色瞬间涨红,“我和小霖!就是纯粹的友谊,就像你说的,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关係!”
“是吗?”寧恆慢悠悠地拿起一块糕点。
“刚才甘助教可是忧心忡忡地跟我念叨,你最近天天熬到后半夜,她很担心你。”
他抬眼看向辛野:“你想英年早逝是你的事,但人家姑娘跟著你熬夜。你也得心疼心疼人家吧?”
辛野脸上的红色瞬间褪去,眼中涌起浓重的愧疚:“这些天……確实让她跟著受累了。”
他揉了揉脸,声音低沉下去,“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帝国如此信重,將如此重担交付於我,我岂敢有半分懈怠?”
“若是努力的方向错了,即使你再努力也不会有结果。”寧恆幽幽地开口。
辛野一愣,隨即笑道,“看来你今天不光是来给我送点心的。”
“星辰帝国也不止只有一种声音。”寧恆看向了辛野。
辛野沉默了片刻,声音带著迷茫:“寧恆,你也觉得……我选错了路吗?”
寧恆摇了摇头,“你並没有选错道路,灵药確实是未来,但我很早就说过,现在不是合適的时机。”
“现在星辰帝国的很多人都被杂交水稻的成功冲昏了头脑,心浮气躁,认为既然普通作物可以,灵药自然也可以。”
“但你不应该被冲昏头脑,你我都知道杂交水稻的成功有多少的运气在。”
“那些被功绩冲昏头脑的人,能有多少耐心等待一个可能遥遥无期的成果?
“若你迟迟无法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將会被那些曾將你捧上云端的人,亲手推落悬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那片在阳光下泛著油绿光泽的稻田,声音带著悠远的感慨: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吗?”
“那时你刚刚成为讲师,眼里的光芒耀眼。”
”你说,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塞进那些学子的脑袋里。他们的知识和经验多一点,天下间忍飢挨饿的人们便会少一点。”
“我和你敲定要去杂交方案的那个晚上,也从来没有想过未来要將这项技术运用到灵药上,帮助那些本已经高高在上的修士。”
“它的诞生,就是为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为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
“辛野!”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的这位朋友:“当时你说的是你要让天下间的百姓都过上不饿肚子的生活。”
“现在的你,离那个在田埂上,捧著一把饱满谷穗就能笑出声的自己,是不是离得太远了一些?”
听到寧恆的言语,辛野脸上浮现一抹苦涩。
“寧恆,你说的这些……”他声音乾涩,带著深深的疲惫,“我又何尝不知?”
“和你,和灵植院的师生们,顶风冒雨,跋山涉水,在田间地头一株株筛选、记录的日子……
“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
他痛苦地闭上眼,復又睁开,里面是挣扎与无奈:
“有些事情並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在遇到你之前,我辛野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灵植院一个不起眼的讲师,最大的念想,不过是熬到头髮花白,混个教授的头衔,安稳度日罢了。”
“什么名垂青史?想都不敢想!”
“是你將我推在台前,让我站在了不该站的位置,站的高了,怕的也就多了。”
“我做不到你那般洒脱,我有家人,有家族,他们都因为我站在了不该站的位置,若是我倒了下去,他们也將跌的粉身碎骨。”
“不止如此!”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现在整个帝国的资源都在向灵药育种倾斜!”
“星天、星罗拿著优渥的条件,挖走了我们院多少有经验的讲师、教授?!”
“更何况……”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灵植院的本职工作,就是培育灵植,研究灵药!”
“普通作物不过是学子练手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灵植院主流!”
“院里的师生们,谁的眼睛不盯著灵药杂交的项目?”
“谁不盼著能在上面做出像杂交稻一样的功绩,一飞冲天?”
“我……”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深沉的无力,“我有什么资格去阻拦他们的前途?”
“寧恆……”
辛野看向窗边那道飘然出尘的身影,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只凭一腔热血往前冲的小讲师了。”
“我身上背著整个星辰道院的期待,背著无数人的前程,我自己的那点想法早就不重要了。”
看著辛野眼中的疲惫和无奈,寧恆轻嘆了一口气,拿起一块糕点塞进辛野手里:
“若只是灵药的杂交育种还可以尝试,但不要去触碰遗传道纹,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否则摆在你面前的很可能是万丈深渊。”
辛野握著那块温热的糕点,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髮自內心的笑容:
“这个自然!在元金两院没能造出能稳定观测道纹的仪器之前,你口中的遗传道纹,对我们而言,还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厚厚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文书,起身递了过去:“对了,你看看这个。”
寧恆接过文书,翻看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看向辛野:“你要將育种的事情作为灵植院的毕业考核?”
“没错!”辛野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属於他自己的光。
“今后灵植院的工作重心会向灵药倾斜,这是大势。”
“但也绝不会放弃普通作物的改良!”
“那才是让更多普通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根本,也是你我最初的愿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另外,我会为你单独申请一笔经费,让你专门研究遗传道纹!”
“杂交育种只是小道,是术!唯有洞悉遗传道纹的本源奥秘,才是真正的大道!
“寧恆,你的天资才情无人能及,是我最敬佩,也是最为羡慕的人。”
“放眼整个西溟有资格去触碰这条大道的也唯有你!”
辛野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篤信,“我相信你一定能在此道之中,开闢出一条坦途!”
“到时候……”
他眼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
“別忘了把你曾为我描绘的,那个执掌造化、重塑万灵的盛景,一一展现在我眼前!”
寧恆看著辛野眼中那熟悉的、属於理想主义者的光,儘管疲惫却依旧炽热,不禁失笑:
“照你这么没日没夜地拼命下去,我怕你活不到那一天。”
他收敛笑容,神情转为严肃,带著最深切的告诫:
“你是纯粹的学者,政治的那潭浑水离它越远越好,有些事情比你想像的还要复杂。”
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片最朴实却孕育著希望的沃土上:
“这片田野才是最適合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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