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戏中真味
李劲松看过排练,但直到此刻,在剧场特定的氛围中,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绕樑三日”,什么叫“声情並茂”。
邵荣琛的唱,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吐字归韵,精准无比;气息控制,游刃有余;更难得的是,那声音里蕴含的无穷情感一薛湘灵的娇、羞、
忧、思、悲、悔、悟————层层递进,丝丝入扣。
李劲松看得如痴如醉,手中的笔早已忘记记录。
演出结束,掌声久久不息。
邵荣琛谢幕时,依旧是一副沉静的样子,只是眼中有光。
散场后,李劲松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剧场外徘徊。
过了好一会儿,看到邵荣琛卸了妆,换回那身的確良短袖白衬衣,在几位老友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邵荣琛看到了李劲松,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劲松走上前去,和他並排前行:“赵老师,今晚的戏————太好了。”
邵荣琛看看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戏是演给懂的人看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个本子,有空可以拿来我瞧瞧。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写得不像我们这行里的人,我可是要骂人的。”
说完,便在友人的陪同下,慢慢走进了夜色中————
从喧譁热闹的京剧院回到空旷寂静的文讲所,李劲松就立即投入到《霸王別姬》的写作之中,趁热打铁,赶紧把这部小说完成。
“肚子里有货”,此刻的他真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故事不再是模糊的构想,不再是零散的素材,而是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血肉。
他仿佛能触摸到程蝶衣穿上戏衣时指尖的微颤,能闻到虞姬宝剑上为求逼真而涂抹的淡淡腥红,能感受到段小楼在台下豪迈、在台上雄浑。
梨园行的规矩、荣耀、倾轧、情义————这些庞杂的、他曾觉得难以把握的命题,此刻都找到了它们在故事中的具体位置。
“民国十八年冬,小豆子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的手。”
“那双手先是替他解开了磨得发亮的棉袄扣子,一颗,两颗,寒气立刻像细针钻进脖颈。”
“母亲蹲下来,用那双裂著血口子的手把他右手的四根手指併拢,按在戏班子那扇掉漆的黑木门槛上。”
“她的手掌很烫,烫得小豆子想缩手。”
“可她没有哭,只是抿著嘴,眼睛盯著门槛外头灰濛濛的天。”
“师父关爷就站在门槛里,穿著臃肿的棉袍,双手袖在胸前。他是个精瘦的矮个儿,脸像颗风乾的核桃,眼皮耷拉著,看不出神情。”
“院里正在练功的孩子都停了,压腿的,下腰的,吊嗓子的,都往这边瞅,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瞅,眼神斜斜地飘过来。”
“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冻硬的尿臊味,还有孩子们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悬在冷风里。”
“进了这门,就是戏班里的人。”关爷说话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用钝刀子刮锅底,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想成角儿,先得学会当牲口“”
10天,仅仅用了10天,在文讲所复课的前一天,李劲松终於把这个8万多字的小说拿了下来。
有些遗憾。
本来想水成一个长篇的,但出於对梨园、对那些老艺术家的敬重,他力求精简,適时挽上了句號。
开学后,校园顿时热闹起来了。
不仅同学们回来了,有的还把自己的孩子带了过来。
正放暑假,他们就把孩子带到燕京来玩玩。
校园里一下子多了从四五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的七八个孩子。
这年头燕京对孩子们的吸引力那是相当大!
“劲松,闭关结束了?”
“劲松,稿子完成了?”
大家热情地和李劲松打招呼。
“完成了!”李劲松点头:“不过是草稿!”
“快,快,拿出来看看!”大傢伙对李劲松的稿子非常期待。
李劲松也不会藏私,稿子就是让大家看的,就把昨天刚完成、还没来得及修改的《霸王別姬》拿了出来。
当晚,稿子就一个宿舍一个宿舍传了下去。
“咋样?”曲晓伟晚上来的晚,还没看到稿子,特意跑到已经看过稿子的宿舍问。
近水楼台先得月,最先看到的稿子的李战恆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在回味:“笔力是没得说。梨园行那些门道,写得跟真在眼前一样。这得下多大功夫————就是————”
“就是啥?”曲晓伟问道。
李战恆看向李劲松:“劲松,这程蝶衣对段小楼那份心————写得是不是太————太细了些?两个男人,又是那种行当,感情深些能理解,可这————这都赶上才子佳人戏了。”
李战恆是个军人,做事写文章喜欢一板一眼,对这种题材有点难以理解。
可作为话剧编剧的王莘夫的思想就很开放:“我觉著非常好。好就好在真。
程蝶衣那人,就活该是那样。戏就是他的命,他那份心思,不放在霸王身上,还能放哪儿?这不是简单的男人对男人,这是————是虞姬对项羽。是人戏不分了。”
“可这毕竟不是台上啊!台下也那样,看著就————就有点彆扭。劲松是不是太沉进去了?把那种不正常的感情写得这么————这么美,会不会有问题?”李劲松就在现场,李战恆说的比较含蓄,如果要是他来当编剧,肯定当场就把稿子给毙了。
“啥叫不正常?感情还有正常不正常的?我就看程蝶衣真,段小楼也真。一个死心眼,一个装糊涂,这不就是人么?非得都写成高大全?那还看个啥劲?”王莘夫反驳道。
两个人你一句他一句,把一旁的曲晓伟都给搞懵了:“你们到底说的啥?我咋一句都没听懂啊!”
王莘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等著吧,你看完就明白了!”
“別介啊!”曲晓伟更急了,双手作揖:“好莘夫,好王编剧,您先给我透个底,讲讲大概唄?到底写的啥,把你们爭成这样?”
“不讲,你自己看去!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那股子劲儿,得你自己去品。”
文讲所复课后,课程已经不多了,这段时间是所里留给他们创作的时间。
这两天,大家討论最多的还是李劲松的新作品《霸王別姬》。
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说文学就该挖掘人性。
一派批判,就差没说李劲松伤风败俗了。
李劲松粗略地统计了一下,支持和批判的各占一半。
总体上来说,持支持態度的人还要略多一些。
一个有趣的现象,燕京、沪上、花城的八九个同学基本都是支持態度,而来自小城市的同学基本上都持批判態度。
李劲松知道现在把这篇小说搞出来有点早了,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的思想刚刚解冻,发表后说不定就是轩然大波。
可是,他不知道前世原版小说什么时候发表的,更不知道作者是谁,只知道电影是90年代初拍出来的,那原版小说肯定比这个时间要早。
万一早早被人抢先发表出来,实在可惜。
自己掌握了小说版权,就等於掌握了未来的电影版权。
再说了,像《霸王別姬》这样涉及特殊情感、深度挖掘人性复杂面的作品,只要写出来,哪怕到2026年,也依然会引来爭议甚至谩骂。
既然早晚都要面对爭议,那么早与晚的区別或许並不在於爭议的有无,而在於爭议的“质地”。
八十年代初,虽然保守力量依然强大,但文艺界正处於一个渴望突破、反思、探索的阶段。
掌握话语权的(能在报刊上发出声音的),大多是经歷过风浪、有一定艺术鑑赏力和思想深度的“文艺精英知识分子”—一编辑、评论家、作家、学者。
他们的批评或许尖锐,但大多基於文艺理论、社会学或伦理学的框架內进行论爭,相对理性,至少不会像后世网络时代的“键盘侠”那样,动輒进行毫无底线的污名化和人身攻击。
这个时期的爭论,固然很激烈,但往往也更有可能在碰撞中深化对作品的理解,甚至促使作品本身获得更严肃的对待。
1980年,西方思潮大量涌入,鱼龙混杂,在这种相对开放的氛围下,对於《霸王別姬》所涉及的“非常態”的情感与人性探索,或许反而能激起一部分前沿知识分子针对文学和人性的探討兴趣,而不是简单地做道德审判。
就连视科幻小说为歪门邪道的许刚所长,都对《霸王別姬》持默认態度。
更何况,他已经得到了冯木先生的首肯,冯木先生答应会替他说话。
李劲松没管班里的同学怎么討论《霸王別姬》,他又著手改他的英文科幻小说《星环棋局》。
开学后,大家要么窝在班里,要么聚在教室斜对面的小会议室里写作,这两个地方的人太多,李劲松也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在搞英文创作,就跑到d校那边借了一间教室写作。
那边还没开学,李劲松在保卫科蹭饭时和他们混熟了,人家很爽快地借了教室给他。
这年头作家的地位的確很高。
李劲松正沉浸在艾隆—马斯克与虫洞的大战中,突然,“砰”地一声,教室门被人大力推开了。
“臥槽,曲晓伟,你丫的不会敲门啊?嚇死我了!”李劲松一看来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顺手用英汉词典盖住了自己的稿子。
“哈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踹门!”曲晓伟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侧身让出位置,同时做了一个介绍的手势,动作略显夸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这几位朋友,可是专程来拜访你的!蓬毕生辉啊,绝对的蓬毕生辉!”
他身后站著三个人。
李劲松只感觉其中一个人面熟,其他人不认识。
“这就是你们日思夜想的劲松本人————这位是著名诗人北捣,这位是著名诗人茫克,这位是————”曲晓伟给李劲松介绍道,介绍到第三个小胖子的时候,他突然卡壳了。
“这位是陈开哥!在北电导演系上学,也是我们诗社的重要成员————”北捣替曲晓伟介绍道。
原来是开哥导演啊,怪不得面熟。
多么青春洋溢的一张脸啊!
只是,这年头,还显不著他,名声最大的还是前两位。
“快,快请进!”李劲松连忙邀请道。
曲晓伟隨手扯了几个凳子,对北捣他们说:“坐,坐,別客气,这儿就这条件。”
北捣他们几个和李劲松握了握手,各自拉了条凳子坐下了。
北捣笑道:“劲松,冒昧前来拜访,打扰了!去年你的那首《祖国,或以梦为马》在《诗刊》上发表后,我们就在找你,可《诗刊》杂誌社不愿意给我们提供你的联繫方式,愣是没找到你————”
茫克在一旁补充道:“上个月还是从晓伟那听到了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才知道你和晓伟都在文讲所参加培训!”
曲晓伟在一旁哈哈大笑:“这两个傢伙,竟然不知道《芙蓉镇》《群山迴响》和《祖国,或以梦为马》是同一个作者,我特么到现在才知道诗人不看小说,他们觉得诗歌是阳春白雪,小说是下里巴人————”
“曲晓伟你丫的別说的那么夸张,我们只是看的少而已,《今天》也刊登过小说,我们前不久还刊登了开哥的小说,是吧,开哥?你那小说名叫————叫什么?”茫克扭头问陈开哥。
“《假面舞会》!”陈开哥忙道。
“对,对,《假面舞会》!”茫克笑道。
李劲松看了看陈开哥,没想到这小子还写小说。
“《假面舞会》,回头我看看,《今天》在哪儿有卖的?”李劲松问陈开哥,他是纯粹好奇。
只知道他是个大诗人,没想到还写过小说。
北捣赶紧说道:“劲松,不用买,我给你带来了!从78年《今天》创刊一直到今年的第8期,全套我都给你带来了————”
边说,边从隨身带的袋子里掏出来厚厚一叠材料,递给了李劲松。
李劲松接过那一套册子。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粗糙和轻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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