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衙门的差役就把告示贴了出来,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看。
最先到的是几个读书人,穿著长衫,站在告示栏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他们没有说话,对视了一眼,转身走了。
告示前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可大部分人不识字,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人群中,突然挤进来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他走到告示栏前面,仰头看了一遍告示,然后转过身,面朝眾人。
“各位乡亲,我来念给大家听。”
人群安静了下来,少年清了清嗓子。
“奉大明皇帝詔曰:自即日起,废除所有杂税,改为只按田產徵税。凡我大明子民,不论身份贵贱,不论功名高低,名下田產,一律按亩纳税。有田者交,无田者不交。田多多交,田少少交。取消一切免税特权,皇室宗亲、公侯伯、文武官员、有功名之读书人,概莫能外。”
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眾人开始交头接耳。
少年继续念。
“为体恤民情,凡於告示张贴之日起,十日內缴清本年税粮者,减免三成。逾期未缴者,全额徵收,绝不宽贷。”
念完后,少年退到一旁。
人群炸开了锅。
“那些老爷们,家里几百上千亩田,从来不用交一粒粮。这回朝廷要动真格的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哼了一声。“他们早该交了。我们种几亩地,一年到头交完税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倒好,田租收得高高的,自己想尽办法一文不纳。这算什么道理?”
一个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挤在人群里,脸色很不好看,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朝廷这是搜刮民脂民膏,与民爭利。自古以来,优待读书人,是朝廷的体面。现在把这体面收了,天下读书人会怎么想?”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名老汉听到了,转过头来,瞪著那个读书人。“优待你们?你们有什么功劳?老汉我跟这太祖打过天下,照样要交?凭什么你们不用交?”
读书人一时哑口无言,旁边几个百姓也跟著附和。“就是,凭什么?”“早该改了。”“这回朝廷办得好!”
读书人挤不出人群,低著头快步走了。于谦听著眾人的说辞,心中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也传到了那些氏族的耳朵里。几家大户凑在一起商量了大半天,最后达成了一致,拖著,不交。
十日期限,拖一天是一天。等朝廷发现收不上来,自然就会让步。他们不相信朝廷敢真的跟全天下的人作对。
于谦也回到家中,穿过前院,走进正厅。父亲於仁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爷爷於老爷子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翻看。
于谦走上前,“爹,我们家是不是也要纳粮了?”
於仁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爷爷是工部官员,按之前的规矩,我们家是有减免。但是现在朝廷出了新政,所有人都得交,我们家也一样。”
说完,他嘆了口气。“可是……”
于谦看著他。“爹怎么了?难道不想纳粮?”
“不是不想!”於仁摇了摇头,“我们家也不缺这点。不过今天不少至交好友来找我,都是说不纳粮的。他们说朝廷这是在搜刮民脂民膏,是苛政,不能从。如果我们家带头纳粮,很容易成为眾矢之的。”
于谦想了想,“父亲要是为难,不如就让我去。”
於仁一愣,“你去?你去干什么?”
“去纳粮啊。”于谦说道,“他们是爹的好友,又不是我的好友。我去纳粮,他们总不能说我什么。”
於仁看著于谦,“你去和我去,有什么区別?你去了,不也是我们家交的吗?”
于谦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让谦儿去吧。”
于谦回过头,於老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书放在桌上,走到两人面前。
于谦看著自己的父亲:“爹,我不是心疼那些粮,只是……”
於老爷子摆了摆手,“这次杏林侯都来了。他虽然没出面,但人就在钱塘,你以为这是闹著玩的?”
“早些去,早安生。晚了,就不是纳粮的事了。”
於仁一时无语,於老爷子转过头,看著于谦,目光中满是喜爱。
“谦儿,你去。而且我们足额交,那三成的减免,也一併补上。不要省那点东西。朝廷给了减免,是朝廷的恩典。我们自己补上,是我们於家的態度。”
于谦拱手,“爷爷放心。孙儿明白。”
於仁还有些犹豫,於老爷子看著他,摇了摇头。“你这辈子,就是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当初说什么厌恶官场,不愿意当官,可在这乡里,还不是一样被人情世故绑著?”
“那些人找你,是把你当自己人。但自己人也要分对错。对的事,就要做。错的事,就不能做。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
於仁低著头,“父亲教训的是。”
.............
第二天,衙门纳粮的地方。几张桌子摆成一排,桌上放著帐册、算盘、笔墨。几个书吏坐在桌后,百无聊赖地等著。
负责此事的官吏姓刘,从早上开门到现在,一个来纳粮的人都没有。旁边站著的几个差役打著哈欠,靠在墙上晒太阳。
杨士奇也来到衙门纳粮的地方,问刘吏,“怎么样?”
“大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杨士奇点点头,也並不意外,“不著急,告示上写著,十日期限。这才第一天。慢慢等。”
刘吏点了点头,但也不抱期望。毕竟在他的想法里,这些人不会这么容易交税的。
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队人正朝著这里走来。领头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身后跟著几个家丁,挑著担子。
于谦走到纳粮的桌子前面,站定,看著刘吏。
“请问,是在这里纳粮吗?”
刘吏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於公子,正是在这里。您这是……”
于谦拱了拱手,“我是来补缴税粮的,请大人核对。该纳多少粮。要是家里带来的粮食不够,我用现银代缴。”
刘吏连忙拿过清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于谦,连忙招呼书吏开始核算。
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书吏抬起头,“於公子,於家该纳的粮和银子,按十日內缴清的规矩,可免三成。这是减免之后的数目。”
刘吏接过算好的单子,递给于谦。“於公子,这是您家该缴的数目。您看……”
于谦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家祖交代了,纳粮是应该的,足额缴纳,不占朝廷的便宜,请大人按全额核算。”
刘吏一愣,他们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別人巴不得少缴点,他倒好,送上门的减免不要,非要足额交。
“於公子,这……朝廷有规定,十日內缴清可免三成。这是朝廷的恩典,您不必……”
于谦摆了摆手。“家祖说了,纳粮是应尽的义务,不是朝廷的恩典。该交多少就交多少,不必减免。”
刘吏有些为难,一旁的杨士奇走过来,站在于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隨后他转过头,对刘吏说了一句:“按朝廷的规定办。十日內缴清,减免三成。不能因为他不要,就不执行。规矩就是规矩。”
刘吏如释重负,连忙点头。“是是是,下官也是这个意思。”
杨士奇又看向于谦,语气放缓了一些。“小友,朝廷定下减免三成的规矩,是为了鼓励百姓儘早纳粮,减轻百姓的负担。你若不要这减免,朝廷的规矩就失了意义。你是一片诚心,朝廷领了。但这三成,你得拿回去。”
于谦想了想,也不再坚持,而是拱了拱手,“学生遵命!”
杨士奇看著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来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于谦拱手。“学生于谦。”
“于谦?”杨士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自称『学生』,难道你小小年纪,已经有功名了?”
旁边负责纳粮的刘吏插了一句:“杨大人,这是我们钱塘出了名的神童,去年就已经考取秀才的功名。”
杨士奇看著于谦,“神童?”
于谦连忙摆手,“不敢。学生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当不得『神童』二字。既然税款已清,那学生就先回去了。”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杨士奇站在纳粮的桌子旁边,看著于谦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点了点头。
“小小年纪便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看来確有过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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