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號,周四。郑州金水区,建材厂车间。
赵大伟蹲在焊接工位后面,两只眼睛紧盯著手机屏幕。
九点十四分。
距离集合竞价开始,还有最后六十秒。
他连早饭都没吃,胃里空荡荡的。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正式开始。
屏幕上的天深互娱,买盘堆积如山。
超过一百二十万手的涨停价买单,把卖盘压得动弹不得。
股价纹丝不动,稳稳钉在十八块六毛四。
就是昨天收盘的涨停价。
成了。
赵大伟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甚至能想像出等会儿开盘后,股价坐火箭一样往上窜的画面。
光头博主说了,天深互娱至少还有五个涨停板的空间。五个!那就是將近翻倍。
他帐户里现在有十三万一千多,翻倍就是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够付首付了,够在郑州买套小两居了,够让老婆再也不用去超市抢打折的烂叶子菜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切到帐户资產页面。
总资產:131,426.00元。可用余额:3.26元。盈亏:+11,400.00元。
这串数字他今天早上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看一次,心里的那股燥热就多一分。
旁边的工友老马凑过来,瞥了他一眼:
“大伟,又看股票呢?”
赵大伟赶紧把手机往兜里塞,含糊地“嗯”了一声。
“涨了吧?看你乐的那样。”
老马笑著摇摇头,拉下面罩,拿起焊枪继续干活。
赵大伟没接话,此刻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他点开盘口明细,看著那一百多万手排队抢筹的买单,得意地笑了。
这就叫坐轿子。那些今天才想起来排队的人,只能在后面吃尾气。
而他,已经安安稳稳坐在轿子里了。
点开引力群,群里早炸了锅。光头博主发了条语音,声音亢奋得发颤:
【兄弟们!我说什么来著?一字板!今天继续一字!想上车的赶紧掛单排队,手慢无!】
下面一片附和狂欢。
【跟了跟了!阿成带我飞!別墅靠大海!】
【今天再封死,我请阿成去洗浴中心!】
赵大伟咧开嘴笑了。他关掉群,哼著小曲儿,感觉连车间里刺鼻的焊烟味儿,都跟著清新了不少。
“稳了。”他嘀咕了一句,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拉下防护面罩,拿起焊枪开始专心对付面前的法兰盘。
伴隨著刺眼的弧光和飞溅的火星,他手脚麻利地干著活。
满脑子想的都是帐户翻倍后去交房子首付的画面,连平时最討厌的机器轰鸣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在奏乐。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手里这批活儿算是告一段落。
赵大伟扯下面罩,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迫不及待地再次掏出手机,准备欣赏一下自己帐户里继续跳动的红色数字。
屏幕亮起,页面刷新。
赵大伟咧开的嘴角僵住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呃”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满屏的绿色。
天深互娱,当前价:16.77元。跌幅:负百分之十。
一字跌停!
十八块六毛四的涨停价早已不知所踪。
分时图上,一条笔直的绿线毫无缓衝地砸在谷底,卖一位置上压著近两百万手的跌停封单。
他脑中一片空白。
耳膜嗡嗡作响,手机差点滑掉。
他打了个激灵,手指哆嗦著去戳交易软体。
想掛跌停价卖出,想跑。
输入数量,全仓,输入价格,16.77。
系统无情弹出提示:“委託已提交,当前排队等待成交。”
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从涨停板垂直砸到了跌停板。
他双腿发软,瘫坐在工具柜旁的水泥地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时间到了九点三十一分,连续竞价开始。
天深互娱的股价在跌停板上被牢牢封住,卖盘堆积如山,买盘寥寥无几。
偶尔有零星几手买入,转眼就被更大的卖单一口吞噬。
他掛的那笔单子前面,排著近两百万手的卖单。
根本轮不到他。
车间里机器轰鸣,焊枪的弧光闪烁,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赵大伟蹲在角落里,眼睛通红,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动静,脑子里只有自己血液衝上头顶的轰鸣声。
整整一个上午,天深互娱就躺在跌停板上,纹丝不动。
赵大伟每隔三分钟就刷新一次。撤单,重新掛跌停价,再撤单,再掛。徒劳无功。
他的十三万,现在只值十万多一点了。而且还只是个纸面数字,一股都卖不出去。
中午,车间主任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皱了皱眉:
“赵大伟,你下午要是再这副死样子,活儿干不完扣你工钱!”
赵大伟胡乱地点著头,嘴里答应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手机。
下午开盘,封单依旧。
三点收盘。跌停。
全天零成交。近两百万手的卖单牢牢焊在跌停板上,一股都没放出来。
他的帐户浮亏扩大到两万六。
本金十三万一,现在只剩十万五。一天,直接乾没了两万六。
收盘铃响的时候,赵大伟彻底麻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车间的。
回到家,妻子做好了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一口没吃,直接把自己摔进臥室,反锁了门。
同一个周四的上午。江浙,半山茶室。
许翔面前的红木茶桌上,放著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是天深互娱的分时图。
那条从涨停垂直砸向跌停的绿色直线,在散户眼里是伤疤,在他眼里,是完美的收割镰刀。
操盘手站在身后,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盯著后台跳动的成交数据。
“许总,集合竞价可撤单的最后一秒,所有封单全部撤销。九点二十分锁定盘口,九点二十五分开盘。”
“过桥帐户和三十七个马甲帐户的筹码,在跌停价附近全部成交。”操盘手声音平稳,
“大宗交易部分,朱老板那边约定的筹码,也在盘中通过过桥帐户分笔承接后,於上午十点前通过二级市场洗盘完毕,成功出脱。”
许翔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资金回笼情况。”
“根据协议,利润分成后已经全部划转至指定离岸帐户。朱老板应得部分,也已按约定路径支付。”
操盘手点开另一个窗口:“截至上午收盘,我们此次操作,净获利三亿八千万。朱老板套现总额十二亿,扣掉分成和手续费,实际到手约五亿七千万。双方资金均已安全转移。”
许翔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清仓乾净了?”
“一股不剩。所有关联帐户持仓归零。”操盘手语气里透出几分佩服,
“后续监管层倒查,也只会看到一堆在股灾前夕恐慌性拋售的散户帐户。常规操作,吃干抹净。”
许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著屏幕上那条跌停的直线,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数字。
“通知法务组,把跟朱老板的那两份手写协议原件,烧掉。备份的录音和数据,封存归档。”
“明白。”
“然后,”许翔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视著外面漫山的茶树,
“通知团队,准备下一个標的。朱老板这种快进快出的模式,吃相太难看。下半年的行情,我们要换打法了。”
操盘手点头,迅速记录。
许翔没再说话。阳光打在他年轻却沧桑的侧脸上,透著毫无温度的冷血。
第二天。六月十二號,周五。
开盘,一字跌停。
赵大伟凌晨四点就醒了,五点半就把卖单提前掛好。跌停价,全仓卖出。
没用。
九点二十五分竞价结束,天深互娱直接以跌停价开盘。
盘口上堆了將近两百三十万手的卖单,像一堵绝望的墙。
赵大伟整个白天反覆撤单重排了七次。每一次系统都机械地提示:未成交。
他前面排著两百多万手。七千三百股在这片尸山血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收盘价,再吃一个跌停板。
他的帐户余额缩水到八万七。三天前他买入的时候,是十三万一。
四万四,彻底蒸发。
赵大伟下班走路都是飘的。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手抖得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那天晚上,他依然没有吃饭。
周六。六月十三號。
股市休市。
赵大伟终於不用再盯著那个让他发疯的app了,他以为自己能喘口气。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证监会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消息。
赵大伟是在引力群里看到截图的。群里几百条消息疯狂刷屏。
核心內容就一句话:严查场外配资,要求各大券商全面关停homs等外部接入系统接口。
赵大伟看不懂这句话背后的金融风暴,但群里的人已经翻了天。
【完了完了完了!这是要把槓桿全掐死的节奏!】
【放屁!正常回调而已,国家牛市怎么可能结束?】
【別洗了!查配资就是去槓桿,三万亿的资金一抽走,大盘往哪走你们心里没数?准备关灯吃麵吧!】
【我手里天深互娱两个跌停了还卖不出去,下周能不能开板啊???】
【兄弟你不是一个人,我也被埋里面了,太惨了。】
赵大伟把手机屏幕摁灭,他浑身瘫软,陷在沙发里。
窗外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穿过玻璃窗传进来,遥远得不像是同一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迴荡的全是那个光头博主拍著桌子喊出的那句话。
【七千点不是终点!这是国运!犹豫就会败北!】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