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靠在大班椅上,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目光平静地看著桌面上那份装订精美的併购初稿。
陆知远站在办公桌对面,表情明显带了几分疑惑。
他是拿著顶薪的专业智囊,手下那批常青藤毕业的员工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
在他看来,这份方案的財务模型做得无懈可击,投资回报率算得极其精细。
“顾总,是资金预算超標了,还是对標的公司的航线资源不满意?”陆知远开口询问。
顾屿摇了摇头,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航线很好,財务报表算得也很漂亮。但是你们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你们把別人想得太文明了。”
顾屿的手指敲击著桌面。
“你们建议收购大西洋长风航运,买下他们的中美直航航线。”
“而且还计划在花旗银行开户,全程使用美元通过国际结算系统进行交割。”顾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直视陆知远:“知远,你知道这在未来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你们主动把迴响科技的脖子,套进了美国人的长臂管辖绞索里。”
陆知远愣住了。
长臂管辖这个词在法律界当然不是个新鲜词汇,但通常只用於金融反腐或者极少数跨国重案。
在2015年的当下,国內的商业精英们对大洋彼岸的那个超级大国还带著一层极其厚重的文明滤镜。
大家都默认商业是商业,政治是政治,灯塔国绝对尊重自由市场竞爭。
“顾总,我们这只是单纯的民间商业併购,为了运送我们自己的智能硬体產品出海而已。”
陆知远试图解释其中的逻辑,他毕竟是深諳公共政策的智囊,绝非天真的象牙塔学生,
“我懂您的顾虑。但按照国际法理,我们目前只是出口消费级硬体和两轮车,还没有触碰到五角大楼敏感的军工或核心通信基建领域。动用国家安全级別的『长臂管辖』来搞一家民营企业,他们的政治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顾屿听到这话,差点直接笑出声来。
哪怕是陆知远这种顶级学霸,受制於常规的商业惯性,也依然低估了那些政客的下限。
这群在和平年代读著西方经济学长大的高材生,根本不知道世界运行的真实底层逻辑有多野蛮。
政治成本?当科技霸权受到威胁时,他们连脸都可以不要。
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再过几年,隨便扣押高管、满天飞的实体清单制裁、直接要求交出原始码和底层数据,这帮人为了维持科技霸权,什么不要脸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不过这些话顾屿现在没法直接说出口,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当前时代的正常人认知范畴。
他压下笑意,直接拋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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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发生了呢?”
看著陆知远微怔的表情,顾屿声音平缓。
“你记住一句话。商业竞爭走到终局,本质上就是政治博弈。尤其当我们涉及到底层通信標准和智能出行领域的时候。”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极端情况,只要我们用的是美元结算系统,美国財政部海外资產控制办公室就能直接冻结我们的资金帐户。”顾屿继续加码施压。
“到时候我们不仅船被扣了,货被抢了,连花旗银行里的钱都会变成一堆取不出来的废纸。损失绝对是毁灭性的。”
顾屿把最坏的结果毫无保留地摆在了桌面上。
防患於未然,这是顾屿作为执棋者必须守住的底线。
陆知远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手下那帮海归精英们犯了多么严重的经验主义错误。
“我明白了顾总。是我目光短浅了,只盯著財务回报,忽略了地缘政治带来的毁灭性风险。”
陆知远果断认错,迅速调整状態。
“那这份初稿可以直接作废了。我们必须重新挑选收购標的。”
顾屿靠回椅背上,点了点头。
“把你们最初筛选的那六十多家备选企业名单全部拿出来。我们现在重新找。”
顾屿下达指令。
陆知远立刻走到旁边的沙发旁,从公文包里拿出隨身携带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庞大的加密资料库。
“顾总,如果我们要避开美国的长臂管辖,那就绝不能碰那些主要依赖中美航线的企业,也不能在美国核心港口有太多利益纠葛。”
陆知远一边滑动屏幕一边快速分析。
顾屿表示赞同。
“找欧洲那边的船企。最好是那种被债务危机拖垮,现在正处於破產清算边缘,急需大量现金续命的。而且必须要有大型滚装船。”顾屿给出了极其明確的筛选条件。
货柜船可以运送小件数码產品,但要运送星舟汽车出海,就必须得有专门的汽车滚装船。
陆知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排除掉一大批不符合条件的企业。
几分钟后,他从“劣质资產”的废件篓里调出了一份差点被常青藤团队直接丟进垃圾桶的档案。
“顾总,如果不在乎对方的债务烂摊子,这里有个此前被我们財务团队因为『负债率过高』而一票否决的边缘標的。希腊海神航运。”陆知远把平板电脑递到顾屿面前。
顾屿接过平板,认真查看上面的企业背景画像。
“这是一家拥有六十年歷史的老牌欧洲中型船企。总部在希腊。前几年欧债危机加上希腊主权债务危机全面爆发,他们遭受了致命打击。”陆知远在一旁做著详细解说。
“他们现在的资金炼已经彻底断裂,欠了德意志银行等几家欧洲债权人一大笔钱,正处於破產重组的悬崖边缘。”
顾屿看著屏幕上的核心资產盘点栏,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为迴响出海战略准备的绝佳捡漏目標。
“十五艘中大型货柜船,运载量在六千到八千標准箱之间。最关键的是,他们手里竟然有九艘大型汽车滚装船。”顾屿逐字念出上面的资產数据。
“单船可以装载四千五百到六千辆汽车。这绝对是我们出海最需要的核心运力。”顾屿对这个標的极其满意。
除了硬体资產,海神航运的软实力也让顾屿觉得无比契合。
希腊是欧盟成员国,海神航运掛著欧洲船企的招牌,享有欧洲各大港口的免检以及优先掛靠特权。
而且受国家破產危机的严重影响,希腊当地政府现在对非美资背景的接盘侠態度极其开放,只要能保住当地人的就业,什么绿灯都能开。
“就定它了。”顾屿直接拍板。
陆知远收起平板电脑,拿出纸笔准备记录顾屿接下来的具体指令。
“你马上让团队重新擬定一份绝密收购计划。代號就叫深蓝航线。”
顾屿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车水马龙的中关村街道。
“刚才提到的风险必须彻底规避。在这次併购中,我们要彻底摒弃中国企业直接出海拿钱砸人的传统土豪模式。”
顾屿转过身,拋出了他现场推导出来的战术框架。
“我们要给这次收购建立三层极其严密的股权穿透防火墙。”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层,资金层绝对隔离。年初我让你们分的四个海外帐户,现在直接动用那个80亿美金的『大航海』资金池。”
“全程不结匯,不流入境內。这样就能彻底切断境內资金出境的监管报备关联。美国人想查也无从查起。”
顾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离岸壳公司多重嵌套。不要用真实身份去谈。”
顾屿深諳那些资本避税天堂的套路。
“你派人去开曼群岛,在那边找专业机构设立一个绝对保密的家族信託,暂定叫深蓝家族信託。”
顾屿有条不紊地布置著任务。
“以此信託作为有限合伙人,然后去阿联杜拜的阿布达比自贸区,注资成立一家表面的投资公司。”
顾屿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泛亚远洋投资公司。用这家披著中东外资外壳的杜拜公司作为表面收购主体去接触希腊人。法理上彻底阻断美国长臂管辖对实际控制人的追溯。”
陆知远听得头皮发麻。
这种通过多重离岸群岛和中东自贸区嵌套洗白身份的玩法,通常是国际顶级黑石基金才会用的极其复杂的资本隱身术。
顾总居然隨口就能编排得如此天衣无缝。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结算层彻底剥离。”顾屿坐回椅子上,神色极其严厉。
“接下来的併购交割以及未来海神航运的日常运营,全部使用欧元或者瑞士法郎进行结算。”
“绝对禁止使用任何一笔美元。彻底避开纽约清算所的银行同业支付系统。只要我们不用美元,美国財政部那帮人就无权依据美元结算进行长臂干预。”
陆知远停下笔,看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行动要点,內心对顾屿的敬畏又加深了。
“资金预算怎么定?”陆知远询问最核心的操作底线。
顾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笔庞大离岸资金池里的余额,给出了一个极其阔绰的数字。
“项目总预算定在十五亿美元纯离岸现金以內。我们分阶段执行。”顾屿定下基调。
“前期先砸钱折价买断海神航运的不良债权,然后强行启动债转股,稀释希腊原家族的股份,拿下绝对控股权。对外保留希腊籍管理团队,维持他们欧洲企业的面子。”
顾屿十指交叉,目光无比清醒。
“拿到船之后,马上针对星火电池和星舟汽车的出海需求,对那九艘滚装船进行特种防爆和恆温改造。”
他绝不允许迴响的硬体流向数据被第三方窃取。
“等航线跑通,配合我们自己在海外租赁的中转仓。从出海到入库,所有设备不经过任何欧美第三方物流仓储系统。”
陆知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总,我懂了。这份深蓝航线计划,我亲自带人通宵重写。一周之內,第一批前往开曼群岛和杜拜註册马甲壳公司的人员就会全数秘密出发。”陆知远干劲十足。
顾屿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资本的航海时代,现在才算真正拉开大幕。
等几年后那场科技封锁战真正打响的时候,那些傲慢的西方政客们就会发现,他们以为能隨意拿捏的中国企业,早就通过一条条深蓝航线,把触手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全球贸易的绝对动脉里。
“去办吧。”顾屿放下咖啡杯。
ps:感谢【叮了个大当1911】打赏的【礼物之王】,加更(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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