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道连滚带爬地的身影就冲回了静室门口。
只见那位被张恆派去的巡使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游移不定,像是一只撞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哐当!”
大门被他撞得一声响,张恆也被这动静惊得眉头一皱。
抬眼看去,见那巡查满脸仓皇、衣衫不整的模样,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他重重你还案桌,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怒意。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这副模样若是被外人看见,还以为他张恆御下无方呢!
而那巡使也被张恆这一声喝骂嚇得一哆嗦,连忙站直了身子,却腿肚子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著哭腔,有些语无伦次道。
“大、大人……您让我去查的那位王禪……他,他……”
张恆眉头皱得更紧,厉声呵斥道。
“好好说话!那人怎么了?”
那巡使嚇得一哆嗦,隨即才深呼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大人,我们搞错了,对方可不是灵官,他是…… 上元一品九炁天官 !”
话音刚落,张恆的手就猛地一僵,表情也瞬间凝固。
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张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都没有察觉到的乾涩。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巡使又重复了一遍,但语气里已经带著一丝恐惧。
“回大人,那人乃一位上元一品九炁天官,我们不能查啊!”
“上元一品九炁天官”,就是对天官的统称。
巡使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他这次犯了忌讳!
下官权限不够,无法调查上官。
这要是被对方知道了,就是下官僭越,一旦追究起来,那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而他之前立功心切,没有注意这些细节,莽莽撞撞的就直接带人上门堵人。
谁懂那种气势汹汹,破门而入后,看到一位腰束玉带,足蹬云履,左手虚托天官神籙,右手持定一支碧波如水的玉如意的伟岸身影的绝望感。
巡使连同他带去的人差点没被直接嚇死,心里更是恨透了传递假情报的张恆。
捏麻麻滴,想让他死就直说,转弯抹角的!
不过心中虽然已经把张恆骂的狗血淋头,但他表面还是极为恭敬。
“大人,我为大人立过功,我为大人流过血,您得救救我,……”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怕,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而张恆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不知觉得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却没有第一时间喝。
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茶盏微微倾斜,茶水顺著杯沿滑落,落在他衣摆上,他也浑然不觉。
片刻后,他猛地將那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茶水四溅。
“天官?他怎么可能是天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不住那股正在翻涌的情绪。
特么的,昨天此人还是灵官二品,一夜之间就成了天官?
要不是他亲眼说见,很难相信这个事实。
不过骂归骂,张恆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方官位位格会在短时间內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恐怕比谁都清楚。
然而念头到这里,却是越想越气。
这信仰之力都是他辛辛苦苦借来的!
结果呢?结果他拿著自己的劳动成果,一步登天!
这算什么?辛辛苦苦替人做嫁衣,到头来白忙一场!
见张恆如此大的反应,那巡使缩在一旁,不敢搭话,只恨不得自己长了耳朵,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好在张恆骂了好一阵,也渐渐平息下来。
虽然呼吸却依旧粗重,面色也有些涨红,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
张恆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片刻后,他忽然眉头微微一皱。
“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盲点,自己刚刚光顾著生气。却忽略了一个现实问题。
光是那笔钱,顶多能把他的官职推到元官层次,距离天官可还差著一大截呢。
虽然他借取的信仰之力数目庞大,但天官需要的信仰之力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王禪绝对没有那么多信仰之力。
那问题来了,他是怎么成为天官的?
张恆的目光闪了闪,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怕是这傢伙又去借了,难道又是神道融通?
嗯,这一下就说的通了,不过就是以贷养贷嘛,用元官一品的官籙做抵押,借出一笔可观信仰之力,用来补上天官的门槛。
张恆想到这里,反而缓缓鬆开了攥紧的拳头,脸上那层阴沉的表情也渐渐鬆动了几分。
“呵呵……”
张恆突然低低笑了一声,带著几分压不住的讥讽。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灵茶,抿了一口,语气中竟多了一丝释然。
虽然这次他被摆了一道,吃了不小的亏,但细想想,那王禪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对方悲惨结局早就註定了。
外面那几家钱庄,或许会忌惮他现在天官的身份,不敢逼得太紧。
但神道融通那边的利息,可不是那么好赖的。
张恆放下茶杯,目光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那神道融通是什么玩意儿?
那可是天宝通库直管的地方,神庭治下谁敢赖帐?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头铁的,那也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了人材,给神庭的建设添砖加瓦。
越想,张恆也就越来越轻鬆,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顺气的出口。
“只是可惜了那么多信仰之力,要是给了我,我早就能一飞冲天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遗憾和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这时,一旁的巡使还是有点紧张,缩著脖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当时那位天官大人没有计较他,还温和地把他们这一群不敬的冒犯之人送了出来,但巡使总觉得对方没安好心……
“慌什么!”
张恆重重放下茶盏,瞪了他一眼。
“他再是天官,也不过是个刚上任的。你以为神庭是他家开的?”
“再说了,我张恆在这巡天察地司干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能让他一个外来户给拿捏了?”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虽然此人在职级上確实比他高了两级,但这神庭之中,谁背后还没点关係?
真以为我他张恆是孤家寡人?
况且他现在也是麻烦缠身,欠了那么一大笔信仰之力,是说还就能还的?
那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就算他升了天官,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现在一动不如一静,与其费尽心思去对付对方,还不如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等著看笑话即可。
到时候,不用他们出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而巡使听完这番话,虽然心中还有些忐忑,但见张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门的小吏快步跑进,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稟报,
“大人……外面有一队人闯进来了!说是『天刑监察司』的,要见您!”
张恆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名身著玄黑官袍的中年人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刀,腰间掛著一枚黑底金字的令牌,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身后,数十名同样身著玄黑官袍的巡察鱼贯而入,靴声齐整,分成两列站在大堂两侧,手按腰间刀柄,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们的眼神沉定而克制,没有说话,却让整间静室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那些原本还想围上来看热闹的巡查副使纷纷后退,像是被无形的气势逼退了几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张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认出那枚令牌,也认出了来人的面孔。
他站起身,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
“温如晦,你这是什么意思?谁允许你们擅自闯入巡天察地司的?”
他特意加重了“巡天察地司”几个字,像是在提醒对方这里是他的地盘。
而那被称作温如晦的中年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恆身上。
他没有因为张恆的质问而恼怒,语气甚至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肃和梳理。
“张大人,得罪了,我们也是收到举报,说你滥用职权、违规借贷,以他人官籙为质,在多家私贷钱庄套取信仰之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周围几个巡查副使的神色都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张恆。
倒不是他们觉得张恆做事太过分。
毕竟这种事在对於他们来说,倒也不算特別稀奇,只不过这种事怎么能摆在明面上来说呢!
连屁股都擦不乾净,还连累他们“巡天察地司”一起蒙羞!
废物!
而张恆被那些目光一一扫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当然知道这温如晦是在说什么,但他丝毫不慌。
张恆估计就是周管事那群人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反悔。
但又不好直接找上他,毕竟这是上不得台面。
於是就拐弯抹角让这群人过来找他麻烦,想要把这笔信仰之力拿回去,
但这笔信仰之力且不说他根本就没有拿到,就算拿到了也不可能还回去。
毕竟借款的人虽然是他,但抵押的官禄可不是他的,那和他张恆有什么关係呢?
所以他现在是理直气壮。
於是张恆冷声笑了起来。
“呵呵,简直荒唐!我张恆在巡天察地司干了多少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清楚得很。
你们既然说有人举报,那就拿出证据来。”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语气也硬了几分。
“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衊!到时候我必定要稟报上去,治你们一个『擅闯官署、构陷同僚』之罪!”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要用声音镇住对方的阵脚。
温如晦听完他的怒斥,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张恆,等他吼完了,才不急不慢地开口。
“张大人,不必动怒,若非有证据確凿,我们岂会贸然登门?”
张恆的呼吸微微一滯,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確信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那笔钱虽然是他经手借的,但抵押的官籙从头到尾都是王蝉的,跟他张恆没有半点关係。
就算追债追到天上去,也算不到他头上。
於是他冷笑一声,气焰更加囂张。
“有证据就拿出来,没证据就滚,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温如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嘴,只是点了点头。
“张大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他便缓缓伸手。
张恆还以为对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当即神力汹涌而出,准备应对。
然而却发现温如晦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暗金色的符籙,约莫三寸长,两寸宽。
符籙表面光润如水,隱隱有细微的灵光在其上游走。
边缘流转著细密的灵光,正中心有一枚古篆文——【巡天】
而当那符籙一出现,周围几个巡查副使的神色就变了。
有人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见到了什么大恐怖。
“那是……“太霄巡天察地直符”?”
“怎么会在温如晦手里?”
“那气息……怎么和张大人的官籙一模一样?”
压低的惊呼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张恆的瞳孔也在取出的剎那骤然收缩。
別人都认得,他自然也不会不熟悉!
整枚符籙的纹路与自己身上那枚“太霄巡天察地直符使”的官籙几乎一模一样,连边缘那些细密的符文排列方式都別无二致。
可这东西怎么会落到温如晦手里?!
温如晦將那枚符籙轻轻举起,朝张恆的方向展示了一下,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张大人,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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