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夜已深沉。
神闕阁外的灯火渐次稀疏,雅间中只剩下杯盏相碰的余响。
张恆放下酒杯,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
“王兄,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咱们也就不要墨跡了。
这样,你符契转授给我,我去替你走一趟。”
陆铭闻言,动作微微一滯,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住了。
符契转授他知道,其实就是字面意思。
符者,官职也,契者,凭证也。
符契转授,即象徵著权限的暂时转移,代持即代为行使部分权限。
张恆的意思很明显,让自己授权给他,让他去操作贷款信仰之力的事宜。
对此,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沉默了片刻,才抬头看向张恆,语气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犹疑。
“巡使大人,这事……难道不是要亲自去办吗?我还想跟您去长长见识呢。”
他的语气中满是谨慎,显然对此並不放心。
而张恆却摆了摆手,笑得更加温和了。
“王兄,这你就不懂了!”
“那些地方啊,不是熟人带路,连门都摸不著,而且极度排外,一般是不允许陌生人进去的。
所以,这次我去就行了,你在安心等消息就好。”
他拍了拍陆铭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陆铭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目光,像是在权衡利弊。
张恆见状,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我之间是什么交情?你还信不过我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真诚,仿佛真的把陆铭当成了多年好友。
陆铭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略带勉强的笑容。
“那……就有劳巡使大人了,您可一定要帮我办好。”
张恆连忙点头:“放心放心。”
陆铭也不再犹豫,闭上眼,催动体內那枚“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官籙。
一枚淡金色的符籙虚影从他眉心缓缓浮现,悬浮在两人之间,符文流转,散发著温润的灵光。
陆铭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像是解开了什么锁扣。
那官籙微微一颤,隨即飘向张恆。
这个过程,相当於一种授权,將官籙的临时使用权交给了张恆。
而张恆就可以拿著这东西,去抵押贷款。
张恆接过官籙,仔细打量了一下,確认没问题,心中一阵满意。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好,王兄放心,最多三日,我就给你带回好消息。”
陆铭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巡使大人了。”
隨即张恆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不要乱跑,我去去就回”之类的话,然后便起身离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雅间门口,陆铭没有起身送客。
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面上表情也从刚才的“犹豫不决”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表情。
他放下酒杯,低声自语。
“就你想坑我?还不够格!”
他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隨即闭上眼,感受著体內那道与官籙之间的联繫。
虽然官籙已经被张恆带走,但彼此之间的因果,依然牢牢系在他手中。
……
夜色如墨,张恆走出神闕阁,身形在街角的阴影中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檐下,缓缓眯起眼睛。
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枚温热的官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一枚灵官二品的官籙,在他手中就是一把能撬动好几家钱庄的钥匙。
他该拿这枚官籙借多少?又怎么才能在最短时间內,让这笔钱全部落进他自己的口袋?
毕竟这些钱庄彼此之间也会互通有无,不可能向同一个人借出大笔信仰之力。
所以最好是办法就是儘快在短时间內,趁各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各借一笔,然后迅速转走,只留一点点余额在王禪的户头上。
反正这人是外来的,根基全无,哪怕到时候追债追到他头上,也早就身无分文了。
至於最后负债多少,能否有能力偿还,这和他张恆有什么关係?
张恆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完美得无懈可击,仿佛已经看见滚滚信仰之力落入他的掌心。
隨即他遁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不多时,他的身影落在外道城西南角一条偏僻的巷弄之中。
巷口没有招牌,没有灯笼,只有一座通体以玄黑灵玉砌成的门楼,门楣上以金漆鐫刻著四枚古篆大字——“通幽宝阁”。
门楼两侧各立著一尊石雕貔貅,口中衔著夜明珠,光芒温润却不刺眼,在夜色中静静流转。
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上各嵌著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影,却隱约有灵光在镜中流转。
他上前,抬手在那朱漆大门上叩了三短两长。
片刻之后,门上那枚铜镜微微一亮,一道灵光从镜中射出,在他身上扫过,像是被某种无形目光的审视。
隨即,门內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来者何人?”
张恆压低声音:“夜行无烛,借灯一盏。”
门內沉默片刻,铜镜中的灵光缓缓敛去,大门无声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
张恆也没犹豫,径直迈入其中。
待他穿过一道狭长的甬道,眼前豁然一亮。
內室宽敞,穹顶高悬,以灵玉为顶,嵌著九九八十一枚夜明珠。
排列成一座微型的周天星斗图,光辉洒落,將整间內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四壁以暖玉镶砌,壁面上鐫刻著繁复的云纹水浪浮雕,灵光流转,隱约有符文在纹路中游走。
地面铺著灵兽皮毛织成的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毫无声息。
正中一张长案,以青金石打磨而成,案面上摆放著一尊三足铜炉,炉中青烟裊裊,散发著安神静气的幽香。
案后坐著一位身穿玄色锦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双目沉静,左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陈年旧伤。
他的眼神不像寻常商贾那般精明外露,却带著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沉定。
他抬眼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丝得体的笑意。
“张巡使,稀客啊。”
此人名叫周远,乃是这间钱庄的管事,做这行已有数十年,在这外道城的地下钱庄中颇有些名望。
所以他自然认得张恆,也知道他是代天巡查使,不过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做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与巡查使走得太近。
所以张恆突然登门,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而张恆也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在案前坐下?
“周管事,我有一笔买卖想做。”
周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巡使既然来了,想必是了解我们这儿的规矩。”
“当然。”
张恆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的灵茶抿了一口。
“你们通幽宝阁的规矩,我早有耳闻。
三借七还,按月计息,头月三分,次月五分,三月之后翻倍起计,逾期一日,利息翻一番。
若是还不上,便收你一身神道修为,官籙扣下,人贬为奴。
若是连人也抵不上,那就魂魄充入灵宝,日夜煎熬,直到还清为止。”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周远。
“我说得可对?”
周远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张巡使果然是个明白人,既然您都清楚,那我也就不多废话了。
不过,您打算拿什么来借?”
张恆从袖中取出一枚官籙,轻轻放在案上。
“这个。”
周远的目光落在那枚官籙上,看了片刻,微微挑眉。
哦?竟然不是张恆自己的官职?
他还以为张恆是要押解自己的官职呢,没想到是別人的。
不过想想也是,“太霄巡天察地直符使”这个官职,在神庭体系中地位何等特殊,怎么可能隨意抵押?
况且就算张恆真的抵押了,他也不敢收。
至於这枚官籙是谁的,他並不想知道。
做他这一行,要极其守规矩,最忌讳问东问西。
要学会不问来歷,不问出处,只看抵押物价值几何。
至於抵押物是被骗还是被抢来的,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周远拿起官籙,翻看了一下品级。
“灵官二品,修为尚可,但並非核心官职,能做的抵押金额有限。”
“不知巡查使大人想要什么价呢?”
对此,张恆笑眯眯的开口,隨即他伸出手,张开五指。
“那如果我想借这个数呢?”
周远眉头一挑,试探性的问道:“五十年?”
这价格有点虚高,但看在张恆乃代天巡查使的份上,也不是不能答应。
然而张恆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是五百年。”
周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张巡使说笑了,別说这只是一枚灵官二品的官籙,就算是真官,全城也没有哪家钱庄敢借给你五百年!
我们虽然做的买卖不太上檯面,可也不是开善堂的。
若是还不上,这枚官籙可不够填这个窟窿,到时候的损失,谁来承担?”
张恆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他之所以狮子大开口,不就是为了討价还价吗。
反正他也没打算还,现在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不过他也担心嚇著周管事,语气也软了几分。
“周管事,我既然开了这个口,自然有我的道理。
当然咱们在商言商,可以商量著来嘛。”
周管事闻言,脸上表情才缓和了几分。
他又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枚二品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隨即沉思片刻,才继续道。
“五百年是不可能的,不过张巡使您都开口了,这个名字自然要给。
这样吧,二百年信仰之力,分二十年期限,月息五成,三借七还。
今日你拿走三成,剩下的七成我们代管。
如果届时还不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將那枚官籙在案上轻轻推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不仅要连本带利的还回来,官籙同样会被没收。
张恆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在权衡利弊。
两百年信仰之力,看著挺多,但实际上也就只能拿三成,也就是六十年。
至於剩下的140年他根本没去想,毕竟这信仰之力根本就不会还,何谈再借?
“真是个老狐狸!”
张恆心中腹誹,不过他对这价格倒是比较满意,反正都是白的来的!
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月息五成太高了,三成……”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在一番计较后將利息定在月息四成,三借七还,二十年期限。
周远轻嘆一声,取出一份以灵纸製成的契约,在上面写下金额与条款后递给张恆。
张恆没有按手印,只是將陆铭的官籙交给周远。
“就用这个抵押,届时如果没有按时归还,直接去找此人即可。”
周远到也没说什么,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了。
不就是催债嘛,他们门儿清!
不过他收起官籙,只是从中抽取了气机。
只要到期未归还,他们便能通过气机寻人!
隨后他从案下取出一枚令牌,往里面注入六十年信仰之力,交给张恆。
张恆接过来,掂了掂那枚令牌,心中甚是喜悦。
隨即他没有多说什么,收起令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而后的一天內,张恆没有停歇,如法炮製般,又接连拜访了五家钱庄。
他口才了得,又拿著那枚灵官二品官籙,將同一套话术翻来覆去地讲。
最后,成功从六家钱庄套出了接近三百年的信仰之力。
而当黎明將至,他站在最后一家钱庄的门外,看著那枚令牌中已经积攒了整整两百七十年的信仰之力余额,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他没有笑太久,就戛然而止。
只因为他准备將这些收穫全部转给自己时,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无法把这笔钱转走!
那姓王的在授籙时,只给了他“借贷”和“质押”的权限,却没有给他“支取”和“转授”的权限。
他可以拿这枚官籙去贷款,可以把它押给钱庄,但他无法动用帐户中那些信仰之力。
除非那姓王法本人亲自授权!
张恆的脸色变得铁青。
“好的很……居然还留了一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阵想要骂出声的衝动。
隨后他只能带著那枚官籙和满腔怒火,转身朝水府官邸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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