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正在思索之际,张恆已经带他穿过下三层,踏入第四重天的入口。
这里是一道高逾百丈的门户,门框由两尊巨大的石像撑起,石像面目模糊,看不清是何种存在。
但那石像上流转的符文却在微微发光,像是一层无形的滤网。
张恆在门前停下脚步,取出腰间一枚令牌。
那令牌通体赤金,上有两枚古篆,陆铭瞥了一眼,隱约认出那两个字——“巡天”。
而隨著令牌亮起一道光芒,將那两尊石像上的符文激活。
片刻之后,门扉无声洞开。
张恆收起令牌,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
“道友有所不知,神庭九重天之中,下三天、中三天、上三天各有其秩序。
野神只能在下三天之中活动,正神亦是如此。
虽可以向下,却不能向上,更不能带人,除非……”
他顿了顿,继续道“除非持有天巡令。”
张恆將令牌在手中掂了掂。
“在下不才,乃代天巡检使,正好有此令,故而中三层及以下,皆可畅通无阻。
今日你也算是沾了光,能直接入第四重天。”
陆铭知道对方想听什么,於是適时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敬仰。
“那便有劳道友了。”
张恆虽然没有表露出什么,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
两人穿过门扉,眼前豁然开朗。
第四重天的景象与下三层截然不同。
下三层多山野、洞窟、林地,像是未开化的荒野。
而第四重天却是一座幅员千里的宏伟巨城。
城墙以青金石砌成,高逾百丈,墙面上鐫刻著无数繁复的神纹,灵光流转,像是活著一般。
城中街道宽阔笔直,两侧是鳞次櫛比的殿宇楼阁,还有专门用於供奉香火的祭祀坛。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身著官服的正神,有甲冑在身的巡兵。
这些人的神態与下三层的野神截然不同。
他们的目光更平静,步伐更从容,像是已经在这座城中扎根了许久。
张恆边走边介绍。
“此地名是『外道城』,也叫客城,是专门安置外来者的地方。
像道友这般,有实力、流落至此的散修,大多会被安置在这里,且起步便是敕封正神官位,入住四重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但犹豫片刻,终究没把后面一段话说出来。
只因第四重天虽然也被敕封正神,但说到底,也算是正神体系中地位最低的一层。
毕竟在很多本土正神眼中,他们这些外来者就是臭外地的,是过来要饭的。
所以,四重天可以说是神庭体系的鄙视链最底端。
什么,你说下三天的野神才是?
大胆,竟然敢把下三层的野神当做同类神,实在太墮落了!
说得难听些,那就是一群给中三层提供香火信仰的猪狗。
没有敕封,就没有权柄,没有权柄,就没有香火。
他们只能靠著討好中三层的正神,分得一点残羹冷炙。
將这群猪狗拿来和他们这种高贵的正神比较,简直就是侮辱!
不过这只是针对下三天。
对於陆铭这种外来且实力强大的修士,张恆还是愿意给几分薄面的。
於是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以道友的修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继续向上走。
只要香火足够,功绩足够,也是有机会升入第五重天乃至之上的。”
陆铭没有把这画大饼之言放在心中,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这座外道城,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这是一个比修仙界阶级更加固化的体系。
明明四重天和三重天之间只隔了一重天的距离,但却是天壤之別。
而其中普通生灵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能养活这么多人,全是靠的是层层盘剥。
从下到上,从野神到正神,从正神到神君,一层一层,逐级吸血。
这不像是一个自然形成的体系,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养蛊场。
不过他也没多想,毕竟按照张恆的说法,像他这般的外来者並不是例外,这样反而这样更加便於他隱藏身份。
且在此地中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引起太多的注意
他跟著张恆的脚步,继续向外道城深处走去。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这神庭界域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不过他並不著急,他已经进来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而也就这样,张恆带他穿过外道城的主街,来到一座灰白石殿前。
殿门上方悬著一块匾额,上书“登名殿”三字。
殿內空阔,光线暗淡,只有殿中央一张石案,案上放著一册泛黄的名册。
殿中无人值守,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在空气中飘荡。
张恆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走到石案前,提起笔,在那册名册上写了几笔。
然后转身朝陆铭招了招手:“道友,过来签字画押。”
陆铭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册名册。
上面已经有几行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已经模糊,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不会又是什么验证身份的宝物吧。”
他所化名的“王禪”,要是被查验出来是假的,那多尷尬。
不过陆铭一点都不慌。
假的?不存在的。
都说了他只是把这方界域道统给掘了根,又不是灭世,此人还活的好好的。
所以在金书上勾选此人名字,因果直接就替换过来了。
於是他毫无顾忌的拿起笔,在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王禪”二字。
字跡落下的瞬间,那册名册微微一颤,然后恢復了平静。
显然,这是通过了某种未知完整。
张恆对此点了点头,此人初来咋到居然一点都没掩藏身份,看来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好啊,他最喜欢老实人了。
於是张恆笑呵呵的拍了拍陆铭肩膀。
“好了,从今日起,你便在神庭登记造册的一员了。
不过,还有最后一步需要完成,到时候我们才是自己人。”
於是他带著陆铭走出石殿,朝另一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座祭台前。
此祭台通体由青黑色的石料砌成,高约三丈,台面平整,四角各有一尊石兽,形態各异。
祭台正中央,矗立著一尊无面神像。
那神像通体灰白,面目模糊,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有一道轮廓。
但只是立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深邃之感,好似一尊活物,静静的注视著一切。
张恆走到祭台前,神情突然变得虔诚而恭敬。
继而取出三根香,在指尖一捻,香头便无火自燃。
他双手持香,躬身三拜,口中开始念诵一段咒语。
“太虚寥廓,神光昭融,玉清开化,金闕垂踪,灵章普告,万圣朝宗,今有善信,稽首皈命……”
咒语音节古朴,每一个字都带著某种沉重的韵律,在空气中层层盪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虚空中甦醒。
隨著咒语的念诵,祭台上的石纹开始亮起微光,那尊无面神像的轮廓也变得更加清晰。
虽依旧没有面孔,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神像內部甦醒。
待张恆念完最后一句,將三根香插入祭台前的香炉中的剎那。
香火陡然升起,化作三道青烟,直直升向那尊无面神像。
继而祭台之上光华微微一亮,一张符籙竟就这样从祭台上方凭空显化。
隨即缓缓飘落,悬停在陆铭面前。
那符籙通体淡金,约莫一尺长,三寸宽,符面上以硃砂绘製著繁复的纹路,纹路中央有一枚古篆——“水”。
在张恆的示意下,陆铭伸手接过符籙。
在指腹触及符面的剎那,他便感觉到了其中蕴含这股莫名的神道之力。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河流正在符籙之中流淌。
张恆看著那张符籙,语气中带著几分郑重。
“此乃『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只要將其炼化入体內,便能从此名登天曹。
届时,你原本修持的道统法力,会全部转换为神道之力。
同时也会被赋予一层最低的正神官职——太上赤文水德灵官。”
他顿了顿,像是怕陆铭不明白,又补充道。
“別看太上赤文水德灵官只是 正神中最低的一级,但也比那些野神强上太多。
而有了它,你便可感应香火,享受供奉之能。
同时也有了各种玄异手段,还有相关配套神通,更有官气护体,龙气缠身,可令诸邪避异。
若修行得当,日后未必不能升为河伯、江神、乃至水君。
届时,举手投足之间便能镇压五行,禁绝万法能。”
听著张恆在那里侃侃而谈,听得陆明心中直犯嘀咕。
这神道真有这么厉害吗?怎么感觉比元婴真君还屌誒。
真不怕因果太大,被真君找上门来吗?
不过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从张恆手中接过了这张符籙。
当接过那张符籙时,就能感受著其上散发的冰凉的气息。
陆铭略微感应了一下,隨即有些无语。
以他的眼界,若是没有看错,自己要是炼化了这东西,获得的神通不过只是行云布雨、驱散水汽之能。
而之前所修持的道统一切玄异手段,都將消失无踪。
与其说这是敕封,不如说这是“置换”。
用一套全新的体系,替换掉你原本的根基。
陆铭不动声色地收起符籙,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
之前修持的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能是转移。
那么转移到哪里去了?
难道这就是神庭比较欢迎外来之人的原因?
看著像是赐予了正神官职,实际上是盯上了他们原本的道统,將那些外来者数百年的修行底蕴一点一点地抽走,转移到某处。
陆铭觉得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但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像自己的那一套作风。
都是以掠夺他人气运本源,滋补自身为目標。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很多东西都需要他亲自去验证之后才知道。
至於炼化这『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陆铭倒是不怕。
且不说对方有没有本事就把他本座元婴修为置换走,就算真行,陆铭的自有应对之策。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炼化的时机。
而张恆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
“王道友,有件事须得提前告知。
在你炼化符籙,成为正神的那一刻起,就已入神庭神官体系。
这也意味著,你要即將开始缴纳十一税了。”
我尼玛……
陆铭文听到这里,差点爆出口。
这什么勾八规矩,收割韭菜也还需要给时间成长啊!
兴许是看到了陆铭脸色有所变化,张恆连忙又补充道。
“不过你也不必著急,就算成为神官,也有一年的缓衝期。
但在这一年里你一定要想办法凑齐足够的香火信仰之力,否则便会有刑天之罚降临……”
“哦,那还好……好个屁啊!”
这什么付费上班的邪道组织啊!
陆铭心中疯狂吐槽,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张恆最后一句话给吸引。。
“刑天之罚?”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听起来,好像是这神庭惩戒神官的手段。
但还不等陆铭开口询问,却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隆!”
只见城中某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重物从高处置地。
整个客城的空气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沉重,连风都停了下来。
天穹之上,一道裂纹无声无息地浮现,像是苍穹本身裂开了一道伤口。
紫色的雷光从裂纹中渗出,像是一滴浓稠的墨汁滴入水中,缓缓扩散,將周围的光线都染成了紫黑色。
但那道雷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下,而是在天穹上凝聚盘旋,像正在锁定目標。
而对此突如其来的一幕,地面上的神官却並没有四散奔逃,反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也並不担心被这道恐怖雷霆盯上。
而似乎事实也的確如此,那到雷霆似乎具有某种意识。
在空中扭曲盘旋片刻后,精准地锁定了下方某道神情绝望的人影。
下一刻,雷光骤然炸响天地间,一道水桶粗细的雷霆轰然砸落。
那人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雷光便已经贯穿了他的胸口。
霎时间,他整个人像是冰雪遇烈阳。
周身的气血、神力、因果业力,都在那一瞬间被剥离分解。
隨即整个人便化为了一团灰烬。
而在灰烬中,一枚符籙缓缓升起,將那团灰烬吸收殆尽,然后符籙也化为光点散去。
从头到尾,不过三息。
只有地面上一道焦黑的痕跡,似乎证明此人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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