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掠过吴王府的人工湖,吹皱了一池倒映著漫天星光的秋水。
李承乾那双因为常年面对高炉炉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中少有地深邃起来。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地叫骂,也没有去管那根早就没了动静的鱼竿。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侧过头,定定地看著身边的李恪。
看著这个满头白髮、眼角布满细纹,但眉眼间依然透著那股子资本家独有的欠揍气质的三弟。
“老三。”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沙哑。这声音被湖畔的冷风一吹,似乎隨时都会散在夜色里。
李恪原本正闭著眼睛假寐,听到这声呼唤,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习惯性地將手里的象牙摺扇搭在胸口,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干嘛?先说好,你要是想给你的內燃机实验室拉赞助,吴王府钱庄今年可没有多余的预算了。亲兄弟也得走正规的抵押贷款流程。”
要是放在平时,李承乾听到这种充满铜臭味的话,高低得跳起来骂他两句黑心资本家。
但今天晚上,这位刚刚卸任大唐最高权力宝座的老皇帝,却出奇地没有发火。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又带著几分沧桑的苦笑。
“你这老小子,都七老八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这张脸看著还是这么欠揍呢?”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目光从李恪的脸上移开,投向了远处隱没在夜色中的长安城。那是他们兄弟几个花了一辈子时间,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钢铁巨兽。
“其实大哥心里一直跟明镜似的。这几十年来,你总说自己是个只想赚钱的甩手掌柜,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推给朕。”
李承乾抬起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粗糙大手,用力搓了把脸。
“但朕知道,这大唐的万里江山,这足以傲视全球的万世基业,其实全是你一个人在背后一手撑起来的。”
听到这话,李恪摇晃摺扇的动作猛地停滯了一下。他终於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著旁边这个向来只知道抡大锤的粗獷汉子。
李承乾迎著李恪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退避,坦荡得让人心慌。
“你不用拿那些什么现代企业管理的鬼话来糊弄大哥。大哥是个粗人,但大哥不傻。”
“大唐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朕在太极殿里打的那几块废铁,也不是內阁那帮老头子写的票擬。靠的是你脑子里那些神鬼莫测的图纸,是你那种连神仙都敢算计的毒辣手段!”
李承乾越说越动情,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你怕树大招风,你怕功高震主,你更怕重演玄武门那种兄弟相残的惨剧。所以你死活不肯碰那把龙椅,你寧愿顶著个荒唐王爷的骂名,也要把皇冠死死按在朕的脑袋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在夜色中慢慢变红了。
“朕算什么千古一帝啊。朕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是个在前面替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替你抗下所有道德骂名的提线木偶罢了。”
后花园里陷入了漫长而沉重的寂静。
风吹过湖畔的芦苇盪,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恪张了张嘴,平时那条能把死人说活的三寸不烂之舌,此刻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反驳的骚话来。
李承乾没有理会李恪的沉默,他的思绪彻底沉浸在了那些鸡飞狗跳却又热血沸腾的岁月里。
“老三,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套麻袋的时候?”
李承乾突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像个终於干了件惊天大事的顽童。
“那天晚上平康坊的巷子可真黑啊。你塞给朕一个破麻袋,告诉朕这是大唐新时代的开端。朕当时嚇得腿肚子都在转筋,闭著眼睛一顿乱砸,连砸的是谁都没看清。”
“后来咱们弄出了第一台蒸汽机,锅炉炸膛把东宫的屋顶都给掀了。”
李承乾一边回忆,一边兴奋地比划著名。
“父皇气得跳脚,抄著一根大木棍绕著太极殿追了咱们三圈。你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还专门往御膳房的泔水桶后面躲,害得朕挨了父皇好几棍子。”
那些久远的记忆,如同黑白默片一般在两个白髮老头的心头快速闪过。
那是他们最鲜活的青春,也是大唐帝国涅槃重生的荒诞起点。
他们一起扛过了封建世家门阀的明枪暗箭,一起顶住了李世民那霸道无理的帝王高压,更是一起硬生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种下了一颗降维打击的工业核弹。
“后来父皇搞零元购上癮了,老四也成了爆炸狂人。朕每天在金鑾殿里光著膀子打铁,热得浑身起痱子。”
李承乾的声音渐渐哽咽了。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將眼底的那抹湿润给憋回去。
“那时候朕天天骂你是个丧尽天良的剥削者。可要是没有你这个剥削者在后面死死拽著大唐的钱袋子和方向盘,咱们这帮人,早就在权力的漩涡里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李承乾颤抖著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
在李恪错愕的目光中,这只曾经握著大唐最高皇权、抡过无数重锤的手,重重地落在了李恪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轻响。
力道不大,却沉重得仿佛压上了整个大唐帝国的百年国运。
李承乾定定地看著李恪。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倒映著漫天星河,也倒映著对面那个白髮苍苍的三弟。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的调侃与粗獷,语气郑重得如同在太庙前宣读祭文。
“三弟。这辈子,大哥承你的情。”
“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听到这句沉甸甸的告白,李恪彻底愣住了。
他那层常年披在身上的、刀枪不入的资本家厚脸皮防线,在这一瞬间被这句简单粗暴的话击得粉碎。
一股强烈到让人窒息的酸涩感,顺著胸腔直衝鼻颈。
李恪呆呆地看著李承乾那张满是真诚与眷恋的老脸。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象牙摺扇,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分明地凸显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缓缓地、一点点地收起了那把標誌性的象牙摺扇。
“啪嗒。”
扇骨合拢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
李恪转过头,將视线投向那片波光粼粼、深不见底的人工湖面。他拼命地眨著眼睛,试图將眼底那股不爭气的热流给逼回去。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夜风將李恪鬢角的白髮吹得有些凌乱。他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嘴角重新扯出了一抹熟悉的、带著几分嫌弃的弧度。
“大哥,你今晚是不是背著我偷偷喝天上人间的假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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