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天子执尺,终可量情
只是他转头一想,若是赦免翟天临便等於宣告勛贵可免死,將重蹈隋朝特权覆辙。
但严惩可能寒了玄甲旧部的心。
他看了一眼下面,如今侯君集、张亮等將领正虎视眈眈。
“启稟陛下,长安县令陈百一求见。”
“宣。”
陈百一隨著內侍走进大殿,便看到大殿內的眾人。
不用想,他也知道这些人的目的。
“臣长安县令陈百一拜见陛下。”
李世民打量著陈百一,眼神复杂。
“平身,赐座。”
“谢陛下。”
“你可知朕召你所为何事?”
陈百一神色平静,眼神更是单纯如同刚刚入仕的年轻仕子。
微微摇头说道:“臣不知,陛下担忧所命,臣竭力奉行。”
李世民见陈百一这般,心里也是忍不住的骂娘。
这狗东西,年纪轻轻的,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跟那些老狐狸有得一拼。
见如此,他便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李世民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翟长孙说道:“你可识得此人?”
陈百一听到这话,用认真的眼神仔细的打量了一眼翟长孙,然后神情激动。
从软塌上起身,直接说道:“启稟陛下,此僚適才见强闯我长安县公堂,以权压法,以势相迫,並且咆哮公堂,以至於长安县民怨沸腾。
还请陛下严罚此僚。”
不仅李世民,其他人也是被陈百一的话给震惊了。
不由得纷纷侧目看向了陈百一。
只觉得这年轻人是狠啊。
不仅要让人家绝后,还要连人家一起处理了。
“放肆,尔区区长安县令,敢如此污衊靖远侯。”
张亮立马起身朝著陈百一呵斥道。
接著他指了指地上的翟长孙,说道:“翟將军乃是玄甲军四將,这些年出生入死为我大唐立下了多少功劳,岂是你一介小儿可以污衊的。”
陈百一看都没有看张亮,直接说道:“本官乃长安县令,替天子牧守一方、施行律法、教导百姓,本官眼中没有这个侯那个侯,只有不法与守法。
他翟长孙既然为大唐立下了不少功劳,那就更应该珍贵维护大唐现在的一切。
而不是躺在功劳簿上,肆意违法。
此乃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陈百一说著,面向李世民行礼说道:“臣长安县令陈百一,向陛下正式弹劾羽林千牛將军靖远侯翟长孙,教子无方,无故擅闯公堂衝撞仪仗,咆哮公堂,挟势欺法。
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臣请陛下削其爵位,罢其官职,流放其身,以严律法。”
陈百一说著深深的长揖,眼神死死的盯著李世民。
李二对上陈百一的眼神,直觉得生疼。
他虽然也有意处罚那个翟天临,可是没想到这狗东西不照常理啊。
上来不说翟天临的事情,而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翟长孙。
不管如何,这个翟长孙是真的不能处罚啊。
这一刻,李二突然觉得陈百一好像比魏徵还要麻烦。
仔细一想魏徵多好啊。
很多事情,都给自己留足了转圜的余地。
这个陈百一还是太年轻,太刚了。
他突然看向房玄龄,说道:“玄龄,朕若流放翟天临至安西都护府,既全长孙血脉,又充军戍边,卿谓如何?”
李世民想著,这样一来既保全功臣体面,又借流放震慑贵族。
只是,房玄龄闻言不由得沉默了。
李世民不管如何的英明,他终究是世家公子出身。
如今即便是当了皇帝,思维上,难免依旧是特权思维。
这时候,魏徵站了出来。
只见他从软榻上起身。
然后走到大殿中央,朝著原来李建成的寢宫方向长拜。
他这番动作看得大殿內眾人不由得一阵牙酸。
刚刚觉得陈百一刚,现在看了魏徵的动作,这才知道魏徵就是魏徵,没有人比他更刚。
他这番动作就是要告诉李世民,自己这是代替前太子李建成来劝諫的。
李世民脸色一黑。
神色也是不由得一紧,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这会的神情已经处於防备状態。
“陛下此举,致天下臣民於何地?”
李世民不由得一愣,自己怎么就对不起天下臣民了?
“爱卿此言何意?”
魏徵看著李世民问道:“请问陛下,此案长安县令可有失职之处?可有审判不公?”
李世民不由得看了一眼陈百一,见对方抬头挺胸的看著自己,不由得一阵牙疼。
赶紧摇头说道:“长安县令尽职尽责,审判公平,无有不妥。”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魏徵居然摇了摇头。
“陛下错了。”
“朕错了?”
“是的,陛下错了?”
“魏徵,你说朕错了。
你告诉朕,朕何错之有?”
魏徵见李世民急了,便不由得抚须道:“陛下自然是错了。
长安县令审判是否公平,自然是要要调查,看卷宗,这才能够知道他是否审判公平与否。
而不是像陛下这般,信口开河。”
“魏徵————”
李世民不由得声音大了起来,吼了一嗓子,冷静下来,也是明白自己確实过於武断。
“雍州官员何在?
可否审核长安县令此案审判是否公平公正?”
魏徵的话不由得响了起来,李世民也是一愣,想著魏老匹夫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倒也能够证实朕所言不错,长安县令审判公平。
这时候陈百一站出来了。
“下官雍州司马,拜见陛下。
关於长安县审判翟天临一案,经下官现场调查,查阅卷宗,可以肯定长安县令此案审核中依法依规,审判的公平公正。
如今卷宗已送达刑部,还请齐国公。
隨著陈百一的话音落地,显德殿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尉迟恭看著陈百一,心里忍不住的喊道:无耻,无耻,好喜欢这种无耻的样子啊。
房玄龄默默的转过身,拿著书案上的文件,仿佛那里有黄金一样。
张亮长大了嘴巴,喃喃道:衔接的挺好啊。
李世民不由得手指向陈百一,嘴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
翟长孙眼神可怜巴巴的望著李世民,仿佛要告诉对方,自己刚刚面对的比这还要无耻。
“咳咳,那个刑部也是刚刚收到卷宗,刚刚审阅后,发现证充足、案情清晰,审判依据引用恰当合理,刑部这边审核通过,维持长安县审判结果。”
长孙无忌虽然知道这个时候跳出来,会惹得李世民不高兴。
可是他也不想自己刚刚修订的法律,就成为摆设。
当然了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们这些人今天都不愿意说的核心利益。
那就是,他们贵族阶级,不会轻易接收像翟长孙这样的人家。
拼死拼活打仗,给一个似是而非的侯爵,这些都没问题。
可是核心的八议是绝不可能的。
尉迟恭看似是来求情的,其实是来————
至於张亮,嗯,他是真的来求情的。
他以为自己跟翟长孙都是武勛的一员。
其实,他別人眼里,他跟翟长孙又有多大区別呢?
“陛下,既然长安县、雍州、刑部已经將案情审核清楚,依律行事便是。
如此陛下垂拱而治,天下太平。
陛下今日重提翟长孙案,岂不是对臣下的不信任?
明君者,当用人不疑。
《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李世民懵了,绕了这么一大圈,你这老匹夫原来在这里等著朕。
李世民看著魏徵,咬了咬牙,朝著魏徵行了一礼,诚恳道:“爱卿此言,醍醐灌顶——
魏徵见此,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便退了回去。
而在大殿中央的陈百一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此,李世民也是头疼了。
对啊,这个陈百一弹劾翟长孙的事情,还没处理呢。
以陈百一的立场,自然是要维护长安县的威严了。
对於这一点,李二自己也是能够理解的。
他自己心里也是支持的,毕竟一介主官,如果不维护自己衙门的权威,那还有什么用。
只是————
罢了,罢了。
朕既然不能救的功臣子嗣,便一力承担他的罪责吧。
这样想著,李世民开口说道:“陈县令,你难道就容不下一个翟长孙?”
陈百一听到这话,只觉得好笑。
“陛下,非臣容不下他,而是法不容情。
臣与翟將军往日,虽无交情,亦无仇怨。
臣之所行,皆是依法而行。
还望陛下周知。”
李世民嘆了一口气,说道:“诸卿!
今日种种,皆是由翟长孙之子翟天临而起。
其案,经有司审查,证据充足,案情清晰。
翟卿有功於朝堂,然法立则私恩废。
朕天子有私,则国法不存!
朕亲定“杀人者死”,若因汝子而废,天下何以信法?”
李世民说著,转身负手有些不忍心看著翟长孙。
再说了,杀其子,令功臣绝祀,他心里也是难受。
“如今长安民冤未雪,朕赦翟天临,则长安坊街冤魂何辜?
玄甲四將威名,岂容私情玷污!”
说著將翟长孙递上去的血书,直接掷还在地。
“归去吧——————朕准汝子全尸,莫负朕望。”
翟长孙听完后,愣愣的,半晌这才叩首道:“臣,谢陛下天恩。”
说著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李世民的心里也是不好受。
如今他才明白了那么一丝,帝王为何都成了孤家寡人。
帝王的成长,终以心为祭坛。
他吸了一口冷气,接著说道:“长安县令陈百一弹劾你三罪:擅闯公堂、衝撞仪仗、
挟势欺法。
依《职制律》,当徒三年!”
他说著,不由得停顿了下来,然后环视眾人。
这才接著说道:“然朕今日不言法,先问诸卿:可记得武德九年,突厥数十万骑压渭水,长安危如累卵?”
彼时翟长孙以身为盾,胸贯犹死战不退!
今日他闯的不是公堂,是丧子之父的绝路!
长孙隨朕二十七战,陇右雪夜破薛仁杲,虎牢关独擒竇建德!
今其子判斩刑法,长孙白髮人送黑髮人,此痛堪比剜心!诸卿忍令功臣既失独子,再陷囹圄?
所谓哀矜折狱,凡因至亲遭变而狂悖者,得酌情宥减!
昔周公诛管蔡而哭之,孔子殪少正卯而慟之。
圣贤尚不能绝情,况血肉之躯?
长孙虽持械闯堂,然未伤一吏一卒!
此非谋逆,实乃老父癲狂。朕闻《周礼》有三宥”:一宥不识,二宥过失,三宥遗忘。
今长孙丧智忘形,岂非合不识”之宥?”
李世民说著,便看向房玄龄、魏徵等人。
“魏徵尝諫諫朕:法如良医,当隨症下药”。
今诸卿欲以治盗贼之律,裁悲愴之父耶?”
眾人听到李世民这话,不由得沉默了。
长孙无忌甚至准备起身,毕竟他刚刚带著大家將律法修正出来,皇帝就带头违法,实在是忍不住啊。
李世民见了,便赶紧说道:“朕意已决:
翟长孙之罪,依律本当严惩!然念其:
身被二十七创,皆为我大唐江山;独子已正典刑,民冤得雪;闯堂未致伤亡,狂悖源出舐犊之情。
著削其食邑三百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若再有犯,二罪並诛!此非赦其罪,乃酬功悯老,以全君臣始终之义——都退下吧!”
眾人听到李世民这样说,皆是面面相覷。
然后便起身行礼,直接向外退去。
就连房玄龄也是跟著大家一起离开。
陈百一自然是跟在房玄龄后面,一同向著外面走去。
俩人行走在宫內,周围没有一个人。
“陛下此番,终究是坏了规矩。”
陈百一看著,房玄龄说这话的时候是含著笑的。
当然了,李世民这个態度,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自然是好事。
李世民为翟长孙求情的说辞,可谓是贞观法治的灰色註脚。
李世民自以为自己做的是情法两全的事情,其实根本上就是证实功勋特权之实。
就像他在十几年后,处置侯君集谋反案时,其虽谋逆犹全尸的判决,可谓正是此番情形的延续。
“法者,非天子一人之法,乃天下共守之约。”
陈百一的语气悠悠,像是在提醒著什么。
房玄龄看了一眼自家女婿,笑著说道:“对於长安县令,此言大善。
然,若为涇阳伯,自当明白。
然天子执尺,终可量情。”
陈百一听到这话,不由得脚下一顿。
不愧是自己岳父,就是高。
他作为一个后世人,对於封建律法自然从骨子里就是充满了不信任,怎么可能天真的以为法者,非天子一人之法,乃天下共守之约。
这话,也就在如今,在大唐。
要是放在明清两代,怕是直接脑袋给你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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