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芊芊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指缝间不断涌出暗红血光。
那些血光没有向外扩散。
反而像一条条活物,拼命往她神魂深处钻。
每深入一寸,血蛛烙印对她的控制便强上一分。
找到苏晨。
控制苏晨。
带他前往核心阵眼。
若无法完成,立刻自爆。
四条命令在识海中反覆轰鸣。
没有停顿。
没有商量。
甚至不像是在对一个活人说话。
更像是某件工具报废前,收到的最后一道使用指令。
“滚出去!”
凰芊芊低吼一声,强行调动仙力压制烙印。
可仙力刚刚运转,胸口的蜘蛛印记便猛地张开八条细腿,死死扣住她的本源。
八根尖刺精准扎进仙力匯聚的节点。
咔。
一声轻响从体內传出。
凰芊芊脸色瞬间惨白。
一条经脉,被硬生生扯断了。
剧痛从胸腔炸开,沿著脊柱横扫四肢百骸。
她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鲜血,膝盖重重磕进泥地。
砰!
地面都凹下去一小块。
“別动。”
澹臺霽已经来到她面前。
脚步不快。
月白裙摆掠过枯叶,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仿佛眼前这场足以要掉仙將半条命的烙印暴走,只是一件需要顺手处理的小事。
凰芊芊艰难抬起头。
她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因为剧痛而微微涣散。
可残存的清明里,仍撑著一个刺客最后的尊严。
“杀了我。”
“现在。”
“烙印正在控制我的神魂。”
“一旦它成功,我会攻击你们。”
她的声音並不激动。
反而平静得嚇人。
那是一个已经看清结局的人,对命运做出的最后一点反抗。
“你伤不到我。”
澹臺霽在她身前蹲下。
纤细的指尖停在凰芊芊眉心前,不足一寸。
没有威压。
也没有仙力翻涌。
可凰芊芊躁动的神魂,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像是头顶那片即將塌下来的天,被一只温柔的手托住了。
“也伤不到宝宝和钱多多。”
“可它会让我自爆!”
凰芊芊的声音终於裂开。
她见过被血蛛烙印强行引爆的人。
神魂被抽成丝线。
肉身变成容器。
最后只剩一摊焦黑血泥,连骨灰都拼不出人形。
“那就不让它爆。”
澹臺霽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茶凉了,那便重新温一遍。
指尖落下。
一缕混元仙光没入凰芊芊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则碰撞。
也没有粗暴撕扯。
凰芊芊只觉得,自己那片快被血光撕碎的意识空间里,忽然落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雨水匯聚成湖。
湖面清澈,安静,看不见边际。
那只暗红蜘蛛被困在湖心,八条细腿疯狂撞击屏障。
砰!
大片血光炸开。
却只在湖面盪出一圈浅浅涟漪。
砰!砰!砰!
蜘蛛印记一次次撞击。
那片静湖却连半点要破碎的跡象都没有。
凰芊芊识海里的命令声迅速远去。
从震耳欲聋的轰鸣,变成隔著群山传来的闷响。
再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她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冷汗从额角滚落,砸进胸前血跡。
整个人像是刚从深水中捞出来,每吸一口气,都带著劫后余生的贪婪。
“为什么?”
过了几息,她才重新找回声音。
“你为什么救我?”
听潮楼里的那碗酒。
送出去的十五万极品仙石。
还有她亲手交给组织的苏晨行踪。
一幕幕从凰芊芊脑中翻过。
三天前,她还在计算该怎么把苏晨骗进秘境,怎么在不损伤神魂的情况下,將他完整带回血蛛。
她是来杀人的。
凭什么被救?
“因为夫君还没有同意你的退股申请。”
澹臺霽收回手。
没有慈悲。
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一套清清楚楚的逻辑。
“协议解除之前,你仍是苏氏风投的合伙人。”
凰芊芊愣住了。
她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耳边还残留著烙印命令的余音。
这个女人救她的理由,居然是一份商业协议?
钱多多抱著金算盘,在旁边连连点头。
“少夫人说得对!”
“咱们苏氏风投,最讲契约精神!”
“就算要死,也得先完成资產清算,补交违约金,再签离职证明。”
他说得满脸庄严。
仿佛宣读的不是公司条款。
而是比天道法则还不可侵犯的至高铁律。
凰芊芊扭头看向他。
她嘴角还掛著血,眼底还残留著濒死后的惊悸。
“你能不能闭嘴?”
“可以。”
钱多多伸出五根粗短手指。
“五百极品仙石。”
凰芊芊胸口又疼了。
她刚才差点被夺舍,断了一条经脉,还险些当场自爆。
结果这边一个拿商业协议当救命理由,另一边张嘴就要封口费。
苏晨身边这群人的脑迴路,压根就没和正常修士铺在同一条路上。
就在这时。
四周黑雾轻轻翻滚。
那些被澹臺霽领域挡在外面的毒瘴与藤蔓,无缘无故躁动了一瞬。
不是攻击。
更像有什么东西穿过黑雾,进入了这片三尺净土。
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蚊飞了出来。
它没有仙力波动。
没有人族气血。
更没有任何异常的因果气息。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只秘境中隨处可见的普通蚊虫。
黑蚊绕著几人飞了一圈。
进入澹臺霽三尺领域的瞬间,她留在苏晨衣领中的那道混元道纹,终於传来一丝微弱共鸣。
极轻。
却足够了。
澹臺霽抬起眼。
原本凝在指尖的一点仙光,悄然散去。
黑蚊径直飞到白玉桌上,落在一块没有吃完的仙果旁。
六条细腿稳稳踩在果皮边缘。
那姿態不像一只蚊子。
更像掌柜巡完店,回来隨便找了个位子歇脚。
王宝宝盯著它看了两息。
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好奇,紧接著便亮了。
“虫虫。”
她伸出粉嘟嘟的小手指,准备一指头按下去。
在王宝宝的世界里,小东西只有两个用途。
能吃。
或者拍死。
没有第三种。
澹臺霽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不要碰。”
王宝宝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呀?”
“这只不能吃。”
王宝宝眨了眨眼。
她放下手指,转而把鼻尖凑到黑蚊面前。
小巧的鼻翼动了两下。
下一刻,她极其肯定地抬起头。
“有老板的味道。”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啪嗒。
钱多多手里的金算盘掉下一颗珠子。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
“老板变蚊子了?!”
黑蚊振了振翅膀。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通过神念传入几人耳中。
“低调。”
“別喊。”
確实是苏晨。
而且那语气,分明带著一股刚乾完一票大的从容。
凰芊芊猛地抬头。
她看著桌上的黑蚊,脑中闪过苏晨离开时那道白衣背影。
他说自己去做事故调查。
凰芊芊以为他要去救人。
或者又准备搞什么离谱的商业策划。
她万万没想到。
这傢伙所谓的调查,是直接把自己变成一只蚊子,钻进了血蛛老巢。
“你一直藏在附近?”
“刚回来。”
苏晨振翅飞向澹臺霽。
刚准备落在她肩头,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不太对。
一只蚊子趴在美女肩膀上。
怎么看都像准备下嘴。
回头钱多多再给他编个“吸血老板”的新外號,他苏某人的一世英名也就不用要了。
於是黑蚊半空拐弯,稳稳落在钱多多的金算盘上。
这里安全。
不但不会引起误会,连王宝宝都不想咬。
“东南三千里外,有一座地下祭坛。”
苏晨语气平静,像是在匯报一份普通的项目进度。
“血蛛背后的老板,就在那里。”
凰芊芊呼吸一紧。
“上使?”
“不只是上使。”
苏晨停了一息。
“是母妖族。”
三个字落下。
凰芊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加入血蛛时,曾在组织最深处见过一尊女王神像。
神像的面容被血雾遮住。
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永远睁著,俯视所有跪在祭坛前的成员。
那是她入门时跪了三天三夜的地方。
上使告诉他们,女王是超脱九天的伟大存在。
没有人见过女王。
也没人知道女王究竟是什么。
他们只被允许记住两个字。
服从。
凰芊芊死死盯著黑蚊。
“你怎么证明?”
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
可按在地面的手指,已经深深陷进泥土。
“我凭什么相信你?”
“问得好。”
苏晨从算盘上飞起。
一枚缩小到尘埃大小的留影石,从它爪下轻轻滚落。
下一刻,黑蚊身形模糊。
白衣青年凭空出现。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墨发被玉簪隨意束起。
嘴角仍掛著那抹懒洋洋的笑意。
他看起来不像刚从三头母妖族强者眼皮底下转了一圈。
更像是在听潮楼喝完下午茶,顺路回来结个帐。
苏晨抬手接住留影石。
“所以,我顺手带了点公司团建素材。”
凰芊芊短暂失神。
血蛛大阵搜遍秘境,都没有找到苏晨。
地下那三头怪物甚至藉助血池,扫描了每一片分割空间。
而苏晨不仅从它们眼皮底下全身而退,还带回了完整留影。
別人潜入老巢,靠隱身,靠秘宝,靠九死一生。
苏晨更乾脆。
他直接改了物种。
苏晨没有解释七十二变。
仙力注入留影石。
嗡!
一片血色光幕在眾人面前展开。
暗红光芒照在凰芊芊脸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紧。
画面中的祭坛,与她入门时跪过三天三夜的那一座,有著一模一样的血池与白骨纹路。
复眼怪物。
螳螂口器怪物。
骨刃怪物。
三道彻底非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出现在光幕中。
复眼怪物脸上的紫色鳞片。
螳螂口器间拉出的透明黏液。
乃至暗红晶球中翻滚的每一缕血絮,都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著,三头怪物的声音从留影中传出。
“这些被血蛛大人洗脑的异族叛徒,还真以为向女王献上忠诚,就能换来永生。”
“从加入血蛛的第一天起,名字就已经写进了祭品名单。”
“凰芊芊只是扔出去的一块肉。”
“鱼咬鉤后,谁还会在乎鱼饵的下场?”
一句接著一句。
没有刪减。
没有模糊。
连说话时的神態都录得一清二楚。
苏晨负手站在旁边,看似隨意地盯著光幕。
余光却一直落在凰芊芊脸上。
【来了。】
【第一阶段。】
【本能否认。】
果然。
凰芊芊嘴唇动了动。
“这不可能”四个字已经涌到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三百年的信仰。
四十七次任务。
十三次重伤。
不可能被短短几句话全部推翻。
留影一定是偽造的。
祭坛一定是幻术。
声音也可以模仿。
一定还有別的解释。
直到骨刃怪物抬起那颗暗红晶球。
凰芊芊所有辩解,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认识那颗晶球。
血蛛最神圣的女王信物。
每一处分部的核心祭坛上,都有它的投影。
入门宣誓那天,上使让她割开手掌,將鲜血滴进晶球投影下方的血池。
上使告诉她。
从那一刻起,她的生命便与女王相连。
那是女王赐给信徒的永生之种。
可现在,她终於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永生。
那是一把锁。
是一张献祭名单。
也是血蛛发给每一名成员的催命工牌。
“假的。”
凰芊芊喃喃开口。
声音很轻。
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一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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