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的拾荒大业暂时告一段落。
三个储物袋塞得鼓鼓囊囊,第四个已经在告急。
这位三百斤的人形拾荒机器终於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绿豆眼里闪烁著財迷特有的满足光泽。
苏晨把队伍里的人集合起来,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
当然关於他是怎么掉到龙葵身上的那部分,被他极其自然地略过了,那段记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乾净利落。
“总之这里是一座龙族行宫。这位是龙葵姑娘,行宫的主人。”苏晨一句话带过,语气平淡得好像在介绍一个路边摊的老板娘。
龙葵站在十几丈外,双臂抱在胸前,背对著所有人。
她不想让这群奇奇怪怪的人看到自己的脸。
因为那张脸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退红过。
每次她以为自己终於冷静下来了,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苏晨坐在她身上,手动按压,然后开口评价弹性的画面。
然后脸颊就像被人塞了两块烧红的铁板滚烫到几乎要冒烟。
该死的人类。
她头顶那对暗金色的龙角又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剑不平抱著剑板正地站在一旁。
他看看苏晨,又看看龙葵的背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戒色双手合十,望著大殿里那些巨型龙族雕像眼里放著光。
“阿弥陀佛。这位龙族施主气势磅礴、法相庄严。小僧斗胆不知可否与施主探討一下佛法对龙族灵智开悟的……”
“闭嘴。”苏晨头也没回。
戒色闭上了嘴。
但从他嘴唇微微翕动的样子来看,他只是把声音关了,嘴上的念经程序还在后台运行。
月清寒优雅地站在角落,目光在幽蓝色光芒笼罩的宫殿穹顶上流连。
她的右手悄悄滑进袖口,指尖已经触到了留影灵石的边缘。
苏晨的余光精准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月清寒你要是敢在这儿拍照,我就把你拍照的样子拍下来寄回瑶池。”
月清寒的手缩了回来。
她面无表情,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王宝宝还在蹲在深海玄金柱子旁,双手抱著柱子的断面,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她嚼得正欢,嘴角还掛著几粒金属碎屑。
苏晨没管她,反正也管不住。
他转过身走向龙葵。
脚步放得不快不慢,保持著一个既不会激怒暴龙又不会显得太怂的微妙速度。
“对了外面那些海兽潮是怎么回事?”苏晨站在龙葵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船就是被那帮畜生给拆了才掉进来的。”
龙葵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苏晨站在她身后能清楚地看到那双抱在胸前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臂弯里微微用力。
她显然在犹豫要不要搭理他。
毕竟不到一炷香之前,这个男人还坐在她身上夸她弹性不错。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龙葵的后脑勺上,那对暗金色的龙角又细微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宫底层镇压著一只上古海魔眼。”
苏晨眉头一挑。
“海魔眼?”
龙葵终於侧过头来,但只侧了四分之一,勉强给了苏晨一个极为吝嗇的侧脸轮廓。
她的视线钉在大殿远处某根断裂的柱子上,始终没有和苏晨对上。
“上古时期被龙族先祖封印在行宫地基之下的禁忌之物。”她的声音恢復了几分凌厉,但底色里还残留著一丝不自然的沙哑。
“它本身没有修为,但能释放极其恐怖的精神污染。方圆千里之內的一切活物只要灵识不够强大,就会被魔气侵蚀心智彻底暴走。”
龙葵微微偏过头的角度又多了一点,但依然没有正面看他。
“这些年封印逐渐鬆动,魔气一点一点往外渗透,周边海域的海兽全被污染了。它们不是在攻击你们的船,它们的意识早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被魔气驱使的本能,那就是毁灭一切。”
大殿內安静了一瞬。
连王宝宝都停止了咀嚼,嘴里还含著半口没嚼碎的深海玄金,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歪著脑袋看向苏晨。
龙葵沉默了片刻,终於正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羞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龙族守卫者的沉重责任感。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虽然还在刻意避开苏晨的目光,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已经从羞耻切换成了忧患。
“我在这里沉睡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用仙龙族的纯血血脉之力持续压制封印。”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疲惫。
“只要我睡在封印之上,血脉的龙威法则就会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封印阵纹维持镇压。这是仙龙族先祖定下的规矩,每一代都必须有一位纯血公主来此守护。我已经守了很久了。”
至於到底多久她没有说。
但从行宫外那些积累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珊瑚和海藻来看,那个数字长到足以让任何凡人感到头皮发麻。
苏晨听完,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跑,第二个念头是赶紧跑。
上古海魔眼,封印鬆动,精神污染,万里魔域。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无论怎么读怎么排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地方不適合人类生存。
他一个大圣一重天在这种级別的上古禁忌面前大概相当於一只蚊子飞进了核反应堆。
连当燃料的资格都不够。
苏晨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逃跑路线了。
大虚空术在宫殿內部可以使用,只要找到阵法交接处的法则真空带闪到结界外面然后溜之大吉。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告辞两个字,龙葵又补了一句。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海魔眼的封印核心周围,因为长年累月被镇压阵纹中的龙族法则碾压,那片地基的矿脉已经被挤压异化了。阵法中枢四周伴生著大量的仙髓。”
苏晨准备迈出去的右脚悬在了半空中。
它没有落下去。
也没有收回来。
就那么悬著。
苏晨缓缓转过头。
他上一秒还满脸写著告辞,听到仙髓俩字,眼珠子定得比大虚空术的法则感应都快。
“什么品质的?”苏晨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平稳。
过於平稳了。
平稳到带著一种刻意压制住什么东西的不自然感。
龙葵看了他一眼。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困惑,这人的情绪波动也太快了,一息前明明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著我要跑路。
“品质不等。大部分是下品一级仙髓,封印外围的杂质较多。”龙葵偏过头不自在地拢了拢耳际的深紫色长髮。
“但越靠近核心区域品质越高,核心区域可能有中品甚至上品。数量嘛很多。封印运转了太久太久,几乎把整片海底矿脉都异化了。我也没有精確计算过,但至少……”
她的话还没说完。
苏晨的右脚已经无声无息地收了回来。
站得笔直。
纹丝不动。
他体內深处那个沉寂已久的黑洞猛地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熟悉。
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飢饿感,不是胃部的空虚,而是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无声地嘶吼。
要更多。
大量的仙髓。
苏晨之前在西清幽州吞的那几颗仙髓,那个贪婪的无底洞连响都没响一声,就像往大海里倒了杯水。
体內黑洞需要的仙髓是天文数字级別的,每多吞噬一分,他的肉身就会被推向更恐怖的高度。
是那种连灵仙一击都能硬扛的高度。
是找回老婆们的底气。
而现在满地的仙髓就在脚下。
就在他此刻站著的这座宫殿的地基之下唾手可得。
苏晨的瞳孔深处亮起了一团极其危险的光。
但那团光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切换键。
表情变了。
从刚才那种油嘴滑舌、嬉皮笑脸、贼眉鼠眼的贪財模样,在一个呼吸之间切换成了一种极其正派极其庄重的大义凛然。
苏晨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握成拳头极其郑重地摁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深邃而坚定地望向大殿深处那片幽暗的未知区域。
在幽蓝色夜明珠的光芒映照下,他那张眉眼精致如画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圣洁光辉。
“龙葵姑娘。”苏晨的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
龙葵微微一怔。
“海魔眼祸害海域荼毒苍生,无数海兽被魔气侵蚀丧失心智沦为杀戮的傀儡,周边海域的渔民海商无辜的往来修士日夜生活在恐惧之中。”苏晨的拳头在心口压了压表情愈发肃穆。
“而你一个人在这海底孤守了不知多少万年,以血脉镇压封印牺牲了自己的自由与青春只为守护一方安寧。”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龙葵。
“这等邪物!我辈修士当义不容辞,挺身而出!”苏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拳从心口移到身侧猛地攥紧,顺势一甩衣袖白衣猎猎。
挺身而出四个字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激起层层回音,竟然把墙壁上那些沉睡的龙纹雕刻都震得微微发光。
龙葵呆呆地看著他。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息之前这个男人的身体语言还在明明白白地吶喊我要跑路,一息之后就变成了忧国忧民的正道先锋。
这转变速度堪称修仙界第一大变脸。
钱多多站在苏晨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满脸的一言难尽。
他张了张嘴,一万句话堵在喉咙口。
他很想提醒老板,三分钟前您那双腿的肌肉走向明明是在朝结界出口方向发力的。
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不会是仙髓那两个字吧?
但钱多多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从苏晨微微偏过头的那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隱蔽的眼神。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闭嘴別拆台事后分你一点。
钱多多的嘴立刻焊死了。
甚至他的后背都挺直了几分配合老板的表演,脸上摆出一副同样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
效果打了折扣,因为他的储物袋还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刚捡的深海玄金碎片。
苏晨脑海里的弹幕此刻已经疯狂到了需要分屏显示的程度。
【別人避之不及的上古禁忌,我看到的是自助餐。】
【大量仙髓啊!这要是全吞了不敢想像!】
【跑什么跑,跑了这仙髓谁吃?】
【今天就算天塌下来,就算底下那个海魔眼活过来跳海草裙舞,老子也得把这仙髓吃干抹净再走!】
苏晨在內心深处做完了全套的利弊计算,面上却依然是那副忧心苍生的正直模样。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身后那群被海水泡得七零八落的队友。
剑不平按著剑柄神色凝重。
戒色双手合十,眉宇间是难得一见的肃穆。
月清寒的右手终於老老实实放在身侧,没有再偷摸留影灵石。
王宝宝嘴里还含著半口深海玄金,奶声奶气地嗯了一下歪著脑袋看他。
等等。
苏晨的余光注意到王宝宝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小丫头的大眼睛正在变亮。
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亮,而是嗅到了食物的亮。
她虽然年纪小,但饕餮吞金体对各种天材地宝的感知力是写在血脉里的。
仙髓两个字飘进她耳朵的那一刻,她嘴里那块嚼了一半的深海玄金突然就不香了。
王宝宝悄悄吐掉嘴里的金属渣,冲天辫一颤一颤地凑到苏晨脚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老板。”她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倒映著苏晨的身影。“下面是不是有好吃的?”
苏晨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
王宝宝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老板大气!宝宝跟老板去!”
苏晨嘆了口气。
你的鼻子比我的脑子还灵敏。
他收回目光,面朝全队神色一正。
“准备下去。”
钱多多举起了颤抖的手。
那只肉乎乎的胖手在半空中来回摆了两下,像一面在颶风中苟延残喘的小旗帜。
“老板。”钱多多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其卑微的商量语气。“我能不能留在这看家?”
他指了指满地的碎片。
“万一咱们下去之后有人进来把这些碎片偷走了怎么办?这可都是咱们的资產。我留在这守著绝对尽忠职守一块碎片都不会少。”
钱多多看著苏晨的眼神极其真挚。
苏晨看著钱多多的眼神也极其真挚。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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