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驶出27號站时,下坡弧度已经把整列车的重心往前压了两寸。
大行程减震组的活塞杆吃住第一波,液压油在缸体里噝噝作响。苏元左脚从油门换到制动踏板上,没踩死,只搭著。镇山核心输出降到怠速下沿。
前方。火花。
不是零星几点——是一条断续的橙红色线,在弧形轨道上画出半圈弧。每一簇火花亮半秒就灭,但下一簇接著亮。位置在移动。速度在涨。
小火把雷达画面推到主屏。
009。
底盘歪了。右侧外壳缺了一大片,露出內部焊点和断掉的支架残根。当初在20號站还算完整的车身,现在看著像被狗啃过。三组临时焊死的短轴轮对在轨面上拖出白烟,轮缘已经磨出了沟。
它后面。三台无灯推车一字排开,前端粗钢板顶著009尾部,传动轴全速运转。
009的剎车火花就是这么来的——车轮抱死了,但三台推车的合力远超制动极限,009被硬生生推著往前跑。
尾部还在甩钢片。
一片翻滚著飞出来,砸在轨面上弹了两下。后面推车的轮子直接碾过去,把钢片压进轨缝。
苏元没有加速。
“012出去。”
八缆前四条收力。012前探压载滑车被从噬荒號前方牵出去,新焊的撞头在前灯下一闪,顺著下坡弧面滑进28號环道入口。
低矮底架碾过弯道第一段。轨面震动回传到八缆张力表上。小火读数。
“轨面承重正常。无横向位移。无下沉。”
012继续往前滑了十五米。到了外圈和內圈的分叉口。
外圈——巨型离心缓衝墙。水泥浇筑,表面有旧橡胶层。
內圈——连续制动齿带,齿面发黑,带著高温氧化痕跡。齿带旁边有冷却槽,槽里的液体早就干了,只剩暗色结垢。
“这不是站台。”小火把剖面数据打到主屏。“是高速制动测试环。设计用途——重载列车紧急制动性能验证。外圈缓衝墙承受离心甩出车辆,內圈齿带提供分段制动力。”
王虎趴在外樑上看了两眼009的方向。火花还在闪。009车身晃得厉害,每过一个弯道倾角就歪一截。右侧缺口处的断裂支架在离心力下往外甩,差点擦到缓衝墙面。
“这小东西一路送信送成残废了。”王虎骂了一声。
013號频道里唐嵐的制动杆压著不动。半抱死。
005方向。
“尾梁十七点一。护舱温度正常。封条没动。”年轻残存者的声音稳,手没离开过护舱外壁。
广播响了。
28號站的频段。声音和前几站不同——更急,语速快了一倍。
“紧急通报——009號补给车厢因推车故障已进入失控加速状態!预计九十秒后撞击长城內门主闸!”
停了半秒。
“001號头车请立即切入外圈高速追击明轨!系统將提供全自动制动辅助,確保安全截停009!”
外圈明轨灯带亮了。白光从轨面两侧射出来,冷雾从齿缝里喷出,在弯道段形成一层薄白。轨面上投影出绿色箭头,指向009方向。
“同时检测到005號尾锚车厢、移动精炼炉与012滑车重量超出高速弯道安全閾值——建议分流至內侧低速保护区。”
內侧。一条短轨从齿带旁边分出来,末端亮著暖黄灯。
碎骨者號频道。
通讯员的声音冒出来。快。
“如果009真撞开內门——后方主干道就全暴露了——”
04號基地控制室。技术员把009当前速度和內门结构强度代入公式。数据打到屏上。
“按当前加速度……七十三秒后009撞击內门。门体承受极限在四十吨时速六十以上会发生形变。009加三台推车总重超过五十。”
老工程员没说话。手指停在桌面上。
013號里。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撑著脖子看屏幕,旁边输液架的管子晃了一下。他的手攥著床沿,指节绷出来。
005方向。年轻残存者嘴唇绷白了一截,但手还在护舱上。没碰脱鉤盖。
三台推车突然加力。
传动轴的转速在雷达画面上跳了一格。009尾部的剎车火花从断续变成连续——一条红线拖在轨面上,轮缘的磨损肉眼可见地在加深。
速度往上躥。
广播同步更新。
“009距內门五百四十米。加速中。001號头车若不进入明轨,系统將判定其放弃救援——后果由001自行承担。”
am中继频道安静了三秒。
连老工程员都没出声。
苏元没看明轨灯带。
“粉灰。”
王虎从外樑上抄起石灰袋。第一把撒向外圈明轨入口。白色粉灰落地,散开。没被吸。没有侧缝捲入。和26號、27號一模一样的乾净。
第二把撒到轨面中段。不动。
碎骨者號那边有人吸了口气,没说话。
“敲。”
扳手落下去。
第一下。当。实心回馈。
第二下。当。正常。
第三下——
咔。
短促。空洞。衰减极快。
王虎手没抬。横移三寸再敲。同样的空响。
“又是壳子。”他收回扳手。
苏元把012八缆鬆了半米。012前探压载滑车顺著分叉口滑上外圈明轨。底架前轮碾上冷雾区的轨面。
声音。
不是齿轮声。不是夹爪声。是一种更快的东西——弹射导轨的预紧声。从明轨下方传出来,连续不断,频率越来越高。
012前轮刚压到第三段接缝。
轨面下方四只弧形夹爪同时弹出。不是从两侧合拢——是从下方斜向上扣住轮轴,然后整个夹爪座沿一条弧形导轨向外侧加速滑动。
012被夹住前轮的瞬间,整台滑车沿弧线被甩向外侧缓衝墙。
速度极快。
八缆绷紧。反拖卷扬尖叫了一声。012在空中横移了两米就被钢缆拽停,掛在明轨和缓衝墙之间来回晃荡。
夹爪座因为载荷不足没完成全行程,卡在导轨中段。但弧形轨跡的方向清清楚楚——终点是缓衝墙。
“它不是剎车。”苏元的声音没起伏。“是甩车。”
“车上去之后,夹爪锁轮轴,沿弧形导轨把整车甩进缓衝墙。”
小火把结构推演打到主屏。
“满载编组上去之后——前车被甩进墙,后车失去牵引,惯性滑入內侧低速区。低速区末端就是分离卸载坑。”
“五步拆车。”
am中继频道死了两秒。
屠宰场號火控官直接標红。明轨追击线从白色变深红。备註:“甩车弧——已验证。”
碎骨者號之前说该抢时间的那个声音消失了。
广播没停。语速更快了。
“001號编组非法损毁28號站救援设备——009號距內门四百二十米——”
苏元不理它。
“內侧齿带。012先走。”
八缆收力。012被从明轨上拽回来,夹爪座因为行程不足自动弹开。012底架落回轨面,撞头蹭掉一层漆。
前四缆重新牵引。012滑车贴著內圈制动齿带的边缘往前滑行。齿带表面的齿峰已经发黑,氧化层厚,但齿形完整。012底架底部接触到齿带时,传来规律的咔咔声。
减速效果明显——012几乎是被齿带拖住的。
噬荒號跟上去。新装宽轮缘外环碾上內圈弯道,轮齿防滑块咬进齿带间隙。大行程减震吃住离心力带来的侧倾。车身稳。
王虎把前置路標回收爪展开。
009还在前方跑。火花没停。弯道上散落著它甩出的钢片,大多被推车碾扁了,但回收爪的磁网够长,从轨面侧缝里吸起一片完整的。
王虎翻过来看背面。
新刻的字。笔画比之前更急,力道更浅——009的刻字机构快报废了。
“別追车,抢剎车总泵。”
王虎举著钢片。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
碎骨者號通讯员的声音慢慢冒出来。变了味道。不再急。
“009……不是在求救。”
04號基地控制室。技术员抬起头。
老工程员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他看著主屏上009的轨跡和噬荒號的轨跡——009在前面跑,噬荒號在后面走內圈。009没有朝噬荒號靠近。没有求匯合。
“它在拖住推车。”老工程员终於开口。“给头车腾手的时间。”
屠宰场號火控官改標註。
009状態从“失控污染车”改成绿色。备註:“路標车。主动拖延。可信。”
陆明远站起来。全频道。
“009可信度提升——等同头车实测。28號站明轨追击线標红废除。所有自动剎车提示降级。”
苏元已经在动了。
“小火。总泵位置。”
小火把28號站剖面图放大。制动测试环的总泵不在轨道上——在环道中心。一座半埋在地面下的重型液压站。外面有三层检修盖板和冷却管束。旧蓝星制式,机械结构。
“距离当前位置一百二十米。在环道內侧第三弯道的地面检修口下方。”
“齿带冷却槽连著它。”
28號站广播突然变了內容。
“检测到001编组非法使用內侧制动齿带——齿带冷却系统关闭——过热保护启动——”
內圈齿带的顏色在变。从黑灰变深红。热量从齿根部开始往上躥。齿面和轮缘接触的部分开始冒白烟。
噬荒號前轮的轮齿防滑块接触到过热齿面时,温度传感器跳了一格。
王虎低头看了一眼。
“它想把咱轮子烧死。”
苏元的右手摸到08號站缴获的液氮储罐控制阀。低温冷却环的管路从镇山核心导能管外侧分出一条支线,末端对著前轮轮组。
阀开。
液氮从储罐里涌出来,经过低温冷却环减压后变成零下四十度的冷气流,喷到前轮轮缘和齿带接触面上。白雾爆出来。过热的齿面被强行压温。轮齿防滑块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温度传感器回落。
噬荒號没减速。十五,贴著內圈齿带往总泵方向推。012滑车在前方探路,八缆牵著。013號半抱死跟在后面,唐嵐把制动力分配到偏右,抵消弯道离心。005消音坠配合二级防推框压著整列后段。
第三弯道。
轨面內侧出现一块旧检修盖板。铁製。螺栓已经锈成一体。盖板上喷著褪色的白字:“制动总泵检修口·限授权人员。”
012滑车碾过盖板前缘。没塌。承重够。
苏元停车。
“吊装臂。掛总泵外壳。”
精炼炉升温。暗金导管从炉体侧面伸出。吊装臂全展,抓取爪从车顶探向地面检修口。
王虎跳下去。扳手砸螺栓。锈焊在一起的螺栓根本拧不动,他直接用穿甲弹壳当凿子,锤了三下把第一颗螺帽崩飞。第二颗。第三颗。
012撞头对准盖板边缘。
“顶。”
八缆拖012往前半米。撞头撬进盖板缝隙。四十吨滑车的重量把盖板边缘翘起来三寸。王虎把扳手插进缝里,用脚踩。
盖板弹开。
下面是总泵外壳。重型液压泵体,铸铁壳,法兰盘上接著六根冷却管。三根通向外圈缓衝墙液压系统,三根通向內圈齿带。
吊装臂抓取爪扣住外壳顶部的吊耳。
暗金导管第一根刺入防护罩和泵体之间的缝隙。高温切割。防护罩的焊接点一个接一个断裂。
第二根导管切入冷却管束外层包覆。管束散开。六根冷却管露出法兰盘连接点。
精炼炉铲斗区张开。
三台推车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变轻——是变散。原本三台推车一字排开顶009尾部,频率一致。现在频率出现了偏差。
小火报。
“三台推车分散。第一台维持顶推009。第二台脱离编队,压向內圈方向。第三台——”
它停了半秒。
“第三台转向噬荒號侧后方。目標:013號与005號之间的连接点。”
速度很快。第三台推车从009尾部脱离后,借著下坡弧度和自身动力,走外圈绕了半弧切进內侧。底盘宽,轮对粗,前端粗钢板朝著013號右侧腰部撞过来。
013號里有人喊了一声。
唐嵐没喊。制动杆右偏两度。013號车身微微向左靠,让出右侧三十厘米。
不够。推车速度太快。
005方向。年轻残存者的手从护舱移到二级防推框释放杆上。他没犹豫。
“下沉。”
二级防推框的u形框架底部液压缸泄压。整个框架往下沉了五厘米,把005尾锚最外侧的钢面推出去,形成一道向外的斜面。
第三台推车的粗钢板撞上005二级防推框。
斜面导向。撞击力被偏转了四十度。推车前端顺著斜面向外侧滑,擦过013號右侧墙甲。火星飞出去一串。但没有正面撞实。
013號车身晃了一下。伤员舱里固定扣吱嘎响。唐嵐的手稳在制动杆上没松。
“没事。”她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平。
第二台推车压向內圈。它的目標不是车——是总泵检修口。它要把苏元正在拆的总泵区域碾过去。
八缆反拖卷扬启动。012滑车被从检修口旁边拽起来,横在第二台推车的路径上。撞头朝外。
第二台推车撞上012。
四十吨对三十吨。012被顶退了半米,八缆全线绷紧。钢丝在滑轮上嘶嘶叫。但012没翻——底架重心低,四组轮对卡在齿带里。
王虎已经从检修口跳上来了。
“打它传动轴。”
外置弹仓。侧面装填口弹开。一枚低速穿甲弹滑入膛位。
苏元的右手在弹仓操控面板上按了一下。
炮閂联动保险解除。弹药输送架推弹到位。
穿甲弹出膛的声音不大——低速弹头没有超音速衝击波。但穿透力够。弹头从015號站外置弹仓的短膛里挤出来,划过七米距离,钻进第三台推车的传动轴外壳。
传动轴断了。不是整根断——是轴承座碎裂,轴体失去约束后甩出来,在推车底盘下面抽了一圈。推车瞬间失去动力,轮对在惯性下还转了两圈就停了。
吊装臂摆过来。抓取爪扣住第三台推车的前端粗钢板。
一拽。
整台推车被从013號和005號之间的位置拖出来,沿收料滑轨塞进精炼炉铲斗区。
炉温九百五。粗钢板先软后塌。传动轴残件、轮对、底架横樑逐段被吞没。
第二台推车还顶著012。八缆前两条切换方向,把012从第二台推车前端拉开。第二台推车失去阻挡后往前冲了三米——正好衝进检修口上方。
精炼炉第二根暗金导管从侧面伸出。刺入第二台推车底部。
不是切断——是钉住。导管穿透底架后扎进下方轨面的齿带缝隙里。第二台推车被钉在原地。传动轴还在转,但轮子打滑,走不了。
王虎跳到第二台推车车顶。扳手砸制动盘外壳螺栓。三下。壳体裂开。制动盘暴露出来。
吊装臂抓取爪伸过来。一夹。制动盘连轴拔出。
送进铲斗。
第二台推车失去制动盘后,传动轴空转。没有阻力,没有输出。废了。
剩第一台还在顶009。
009的速度没有再涨——只有一台推车的力量,009抱死的车轮终於扛住了。火花变小了。速度稳在一个区间里不再上升。
苏元没有追第一台。
“总泵。”
吊装臂回到检修口上方。暗金导管完成最后一段切割。总泵外壳的防护罩脱落。六根冷却管的法兰盘被逐一切断。液压主泵从地面检修坑里被整体吊出来。
铲斗区太满。侧槽打开,开始同步吐件。
精炼炉这次吞的东西多:第三台推车整车、第二台推车制动盘和顶推钢板、28號站制动总泵壳体、冷却管束、齿带导轮八只、液压分配阀两组、外圈甩车弧形导轨残段。
出来的不是零件。是总成。
第一件——环道重载制动爪。四组。制动总泵的液压分配阀和推车制动盘的合金重组。弧形爪面,带自適应角度,能贴住任何曲率的轨面。
第二件——弯道防甩稳定器。甩车弧形导轨的曲面钢材和推车底架横樑融合。安装在车底两侧,弯道时自动探出,压住离心力方向的轨面边缘。
第三件——编组同步剎车管。冷却管束的管材和液压分配阀內芯重组。一条主管从头车贯穿到005尾锚,每个编组节点有分支接口。头车踩剎车,全编组同步制动。
第四件——009救援反推鉤。第一台推车的顶推钢板还在009尾部贴著。精炼炉没吞第一台——但用第三台推车的传动轴材料和齿带导轮轴承铸出一只反向鉤。鉤体弧形,末端带自锁齿。掛上去之后只拉不推。
王虎接件。检修队的人同时动手。
四组制动爪——前轮两组,后轮两组。卡槽压死。锁销砸进去。
弯道稳定器——车底左右各一。预留位刚好够。螺栓拧死。
同步剎车管——从头车底盘一路往后走。第三节。013號。005號。每个接口用法兰盘对死。唐嵐在013號里接了分支管的最后一个螺母。
王虎抬头看著009方向。
“反推鉤。”
八缆前四条全甩。不是甩向009——甩向第一台推车。
第一条扣住推车左侧底架。第二条勾住右侧。第三条绕过车顶。第四条直接鉤住它的传动轴裸露段。
反拖卷扬满功率。
四条缆同时收力。第一台推车被从009尾部硬生生扯开。顶推钢板和009后梁之间迸出金属撕裂的尖响。推车往后退了一米。两米。
009的剎车火花灭了。
没有了推力,抱死的车轮在轨面上拖了几米就停住。
苏元右脚踩下制动踏板。
新装的环道重载制动爪从车底四个位置同时探出。弧形爪面贴住齿带表面。
编组同步剎车管里的液压信號从头车传向后方。第三节分支阀响应。013號分支阀响应。005號分支阀响应。
四节车同时制动。
减速平稳。没有点头。没有侧偏。大行程减震和弯道稳定器把剩余的惯性全部吃掉。
噬荒號在28號环道內圈停住。
012前探滑车停在前方三米。013號半抱死维持。005尾梁数字稳定。
然后反推鉤上场。
王虎把鉤体掛到吊装臂上。八缆把第一台推车拖到噬荒號前方后切断。吊装臂伸出去,反推鉤的末端自锁齿扣住009后梁的旧掛点。
一拉。
009被从撞门路径上拽回来。车身歪斜,底盘吱嘎响,右侧缺口处的断裂支架终於掉了一根。但整车没散。
009停在噬荒號前方十二米的位置。底盘还在甩钢片。不是自动——是刻字机构卡死了,弹簧把最后几片存货一股脑抖出来。
28號站广播断了。
彻底断了。连底噪都没有。
制动总泵被拆走之后,整个环道的液压系统没有了动力源。外圈甩车弧的夹爪软了。內圈齿带的冷却系统死了。明轨灯带灭了。
am中继频道。
碎骨者號通讯员的声音不再急。他在念。慢慢念。
“28號站——標灰。”
“19號至28號。连续十站。系统广播全部失效。”
停了一拍。
“以下规则追加標为最高危偽规则:明轨高速追击、自动剎车接管、外圈紧急避让、分流低速保护区。不討论。不执行。”
屠宰场號火控官跟了一条。“009可信度——等同001头车实测。不低於。”
04號基地控制室。
老工程员站起来了。他盯著主屏。十个灰色方块从19號排到28號。每一个旁边都有红色备註。
他转头看陆明远。
陆明远开全频道。
“28號站制动系统已被001编组接管。”009路標累计准確率——百分之百。先抢规则核心,不按广播流程,列为编组行进新规。“
频道里没人反对。
013號车厢內,躺在担架上的伤员鬆了攥床沿的手。指节上压出的白印慢慢泛红。旁边的人帮他把输液管理顺,没多说什么。
唐嵐的手从制动杆上鬆了半度。同步剎车管的分支接口刚装好,法兰盘上的螺母还烫手。她摸了一下,没缩。
005方向。年轻残存者看著尾梁数字。
”十六点三。“
他报完这个数,愣了一下。从进长城內环到现在,第一次看见十六开头。
二级防推框在刚才那一撞里吃掉了侧向衝击,u形框架外侧蹭出一道白印,但结构没变形。消音坠稳稳掛著。右二货格封条没动过。
王虎从精炼炉旁边跳下来,手套又烧穿了一层。他把手套翻面戴回去,走到009停靠的位置。
009的样子比雷达画面上更惨。
右侧外壳整片没了,露出的车架焊点有一半开裂。三组临时短轴轮对磨损严重,左前轮的轮缘已经快磨平了。车底的刻字机构彻底报废,弹簧断成三截,刻针歪在一边。
但底盘主梁还在。联掛器还在。车架上焊死的钢片储槽里,最后三片钢片卡在出口没掉出来。
王虎把三片都摘下来。
前两片是重复內容——”別追车,抢剎车总泵“。刻过的內容。
第三片。
他翻过来。
字跡不一样了。不是刻字机构刻的——是手划的。线条歪歪扭扭,力道极浅,划痕底部带著金属卷边。
有人拿硬物在钢片上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两行字。
”29號內门不是门,是闸刀。“
第二行更浅。
”如果我撞开它,后面那东西就能进长城。“
王虎拿著钢片站在原地。
频道里很安静。
小火把低光摄像头对准钢片。画面传到主屏、013號屏幕、04號基地控制室的大屏。
每个人都看见了。
碎骨者號通讯员没说话。屠宰场號火控官没说话。04號基地技术员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老工程员坐下来了。
013號车厢里,唐嵐看著屏幕上那两行字,嘴唇动了一下。
009从头到尾不是在逃。不是失控。不是求救。
它被推著跑的时候,一路甩钢片,一路给后面的噬荒號標路线、標规则、標陷阱。
从19號標到28號。
十个站。每一站都对。
最后被三台推车顶著往內门撞的时候,它的车轮抱死在轨面上拖出火花。底盘快散了。轮缘快磨穿了。
但它拿硬物在最后一片钢片上手划了两行字。
不是”救我“。
是”別让我撞开那扇门“。
苏元把钢片从王虎手里接过来。看了两秒。插进储片槽最前面的位置,压在009之前所有路標的前面。
”009掛上来。“
王虎应了一声。
吊装臂把009从十二米外拖到噬荒號前方。反推鉤已经扣著后梁,再加一条八缆副索绕过009底架,掛到012前探滑车的尾部掛点上。
012在最前面。009在012后面。噬荒號在009后面。第三节。013號。005號。
六节编组。
009没有动力了。轮对还能转,但剎车系统彻底烧死,传动机构不存在。它现在是一节被动拖车。
但它车架上还有东西。
王虎钻到009底盘下面看了一圈。手电筒扫过去。
”钢片储槽空了。刻字机构废了。但右侧车架上焊著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焊点是老手法——和009之前所有手工焊接痕跡同源。盒盖没锁,用一根铁丝拧著。
”开。“苏元说。
王虎拧开铁丝。盒盖弹起来。
里面不是钢片。
是一只旧式报码器的发条总成。和之前在煤水舱附近收到的旧报码器同型號。发条上满了弦,但输出端被一片薄铜皮挡住。铜皮上刻著一行字——
”抵达29號內门前拆开铜皮。不要提前拆。“
王虎把铁盒递上去。
苏元接过来,放进驾驶台左侧储物格。没拆。
噬荒號重新启动。镇山核心输出从怠速拉到三十。新装的环道重载制动爪收回车底。弯道稳定器摺叠。同步剎车管的液压待机压力稳定在绿区。
车队驶出28號环道。
下坡弧度在收尾。轨面从弧形渐渐变平。前灯照出去的距离越来越远。
前方。
长城內门。
不是想像中的那种门。
两块巨型钢板从轨道两侧斜插进地面,形成一个v形收口。钢板表面没有涂装,裸露的切割面上有整齐的斜线纹——不是装饰,是刃口。
整扇”门“就是两把对合的闸刀。
列车通过时,如果触发条件满足,两侧钢板合拢。
小火把结构扫描打到主屏。
”29號內门——对合式闸刀闸门。两侧刀板厚度九十毫米。合拢速度——未知。触发条件——未知。“
”当前刀板处於全开状態。间距足够编组通过。“
广播没有响。29號没有广播。
轨道两侧没有灯带。没有导轮。没有分流线。没有暂存臂。
安静。
只有轨面上009拖过来的剎车痕跡,从环道方向一直延伸到闸刀前方二十米处。痕跡最深的位置——就在两片刀板之间。
如果009没被拦住,它会以五十以上的时速撞进这个v形收口。
闸刀不会合拢——因为009会先撞开它。
苏元看著那两片刀板。
然后他从储物格里拿出铁盒。
拆开铜皮。
发条总成弹出一段极短的机械报码。咔咔咔——咔——咔咔。
小火翻译。
”闸刀后面不是长城。是餵养通道。真正的长城入口在闸刀左侧地面下方。找到009留的第一颗道钉。“
报码结束。发条弹力耗尽。
王虎已经跳下去了。手电筒贴著闸刀左侧地面扫。轨枕缝。旧螺栓孔。油渍。
第三根轨枕和第四根之间。
一颗道钉。
新的。钉帽上刻著一个箭头。朝下。
频道最底层。
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是报码声。不是广播。
是从闸刀后方的黑暗深处传来的——一声极低的金属扣合声。
联掛器闭合的声音。
不是一节车厢。
第二声紧跟著响了。第三声。第四声。
一节接一节。
在闸刀后方的黑暗里,有一整列未知车厢正在完成编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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