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转换。
青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晃悠了好一阵子。
说是晃悠,其实更接近於“漫无目的地乱走”,她从那条被魔阴身夹道欢送的小巷里出来之后,又穿过了两条同样冷清的商业街,路过一间招牌歪了一半的茶馆和一家捲帘门拉到一半的杂货铺,甚至还在一座小石桥的栏杆上坐了半分钟,翘著二郎腿发了会儿呆。
发呆的內容主要是:为什么魔阴身不理她?她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以及,如果她现在回去,会发生什么?
三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所以她决定继续走。
脚上的鞋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比之前稳多了。
那些魔阴身依旧对她视若无睹。
中途她又遇到了好几波魔阴身,有的蹲在墙角打盹,有的趴在路边摊的废墟上翻找著什么,有一只甚至从她面前横穿街道,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遛弯。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那魔阴身停了一下,歪著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打了个响鼻,如果那个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灰绿色黏液的短促气音可以被称为响鼻的话,接著继续慢悠悠地走了。
青雀也歪著脑袋看了它一眼。
双方的视线交流大概持续了零点三秒,气氛介於“互相好奇”和“彼此嫌弃”之间。
然后各自走开。
“行吧,”
青雀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耸了耸肩,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现在大概是魔阴身眼中的透明人。准確地说,它们看得见我,但懒得理我。这待遇,怎么说呢,比云骑军的退伍老兵逛菜市场还安逸。”
她嘴上说得轻鬆,但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穿著一件新衣服走在街上,每个人都看你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白皙纤细。
又用这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被自己扇出来的巴掌印还在,微微发烫,触感正常。
她揪了揪自己的头髮,棕褐色的髮丝在指腹上蹭过,也是正常的。
“难道魔阴身真的眼神不好使?”她嘀咕著,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了三圈,撞在路边的石阶上弹起来,又落回去。
这个动作完全没有引起附近任何魔阴身的注意。
就在这时候,前方忽然传来其他的动静。
不是什么特別响的动静。
像是一群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擦碰撞,偶尔夹著几声短促的咕嚕。
青雀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快走了两步,拐进一条窄窄的岔巷,循著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把身体贴在墙角,只探出小半个脑袋往外看。
巷子尽头是一片被几栋歪歪扭扭的木楼围起来的小空地。
中央的石板地面上裂了道缝,缝里长出一丛枯黄的野草。
空地上跪满了魔阴身。
密密麻麻的魔阴身,数量比她之前在任何一条街上见过的都多,至少二十只以上。
它们的躯壳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绿色,龟裂的皮肤在傍晚的余暉里泛著暗沉的油光。
但跟之前那些懒懒散散,打哈欠的打哈欠扒拉东西的扒拉东西的魔阴身不同,这些魔阴身全都保持著同一个姿势:跪著。
双膝著地,上半身前倾,头低著,有些甚至把额头贴到了地面上,脊背弓起的弧度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安静得像一群石雕。
而在这群跪著的魔阴身正中央,站著一个人。
娇小的背影。
个子不高,大概比跪著的魔阴身高不出半个头。
头顶一对下垂的折耳,右耳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耳朵的顏色是抹茶色。
身上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十王司制式外袍,袖子长得遮住了大半只手,只露出几根白皙的手指。
下摆底下露出一截小腿,脚上蹬著黑色短靴。
从背影看,毫无疑问,就是藿藿。
青雀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藿藿?
她不是失踪了吗?
可现在一个人出现在这片封锁区里,周围还跪了一地魔阴身,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就在青雀脑子里刚冒出“不对劲”这三个字的时候,那道娇小的背影动了一下。
藿藿转过身。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动静。
把那件宽大的十王司外袍下摆甩出了一个轻轻的弧线。
她站定之后抬起了头。
青雀对上了一双发著淡黄色光晕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色还是藿藿原本的顏色,乾净清透的碧绿,但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仿佛是一滴金色的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还没来得及被搅散,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黄光从瞳孔中心往外渗透,让原本清澈的绿色变得浑浊而陌生。
而那双眼睛正透过十几只跪在地上的魔阴身之间的缝隙,准確无误地落在青雀探出的那半个脑袋上。
然后,藿藿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那个笑太奇怪了。
青雀感觉自己的头皮紧了一下。
“……藿藿是这样的吗?”
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第一反应是——跑!
跟之前在丹鼎司里撞见白露时一模一样。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转身衝刺的准备,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鞋底的石板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藿藿开口了。
“太卜司的青雀?”
软软的声音,糯糯的语调,跟青雀印象中藿藿的说话方式没有区別。
甚至还带著几分小姑娘特有的怯意,像是在不確定地问一个自己不太敢问的问题。
青雀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咽了口唾沫,把已经转了一半的身体又转了回来,重新从墙角探出头去。
藿藿还是那个藿藿,至少看起来是,至少声音是。
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用的是正常的语气,没有景元那种能把人骨头都麻酥了的夹子音,也没有白露那种奶声奶气喊“战”的狂热。
正常。
这个词对於今天下午的青雀来说,珍贵程度堪比帝垣琼玉的绝版限定款。
“欸,记得我?”青雀把心里的惊讶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
她看著藿藿,那双发著淡黄光的眼睛依旧在看著她,但光看眼睛的话,虽然有点诡异,但对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乱叫,没有往她身上扔任何东西。
就目前而言,这是她今天遇到的所有“旧相识”里表现最文明的一位。
令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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