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听了郭指挥使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神色不明地转了转酒杯。
屁话连篇。
只要在这京城官场上稍微长著点耳朵的。
谁不知道当初抄了杨府的主事之人,正是他江凌川?
如今倒要他这“刽子手”,去“妥善安置”杨家的旧仆。
还美其名曰全了旧情、积点阴德?
旧情?
他恨不得將杨家上下,从主到仆,都嚼碎了咽下去才解恨!
然而,官场便是如此,驴粪蛋子也得讲究个表面光鲜。
再荒唐的戏码,也得陪著演下去。
他面上適时地浮起一层恭敬,放下酒杯,朝郭指挥使微微拱手:
“指挥使大人,王爷一片纯孝之心,老太妃慈悲为怀,属下闻之,感佩万分。”
“能为王爷、为老太妃了此善缘略尽绵力,本是属下分內之事,义不容辞。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眉头蹙起,显出十足的忧心与无奈:
“只是,属下的祖母,建安侯府的老夫人,年事已高,近来玉体违和,微恙缠身。”
“请了高明的太医看过,再三叮嘱,最忌生人衝撞,尤其忌讳与那些……刑克之家、或身带晦气之人有所牵连。”
“家父为此忧心忡忡,已严令闔府上下,近期一概不许添人进口,更不许与罪余之家再有丝毫瓜葛。”
“生怕妨害了祖母的康泰,令病情反覆。”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著脸色已微微沉下的郭指挥使。
声音愈发恭顺,却字字如楔:
“王爷的孝心是孝,属下的孝道,亦是孝。”
“若因收留此女之故,致使家中祖母病情加重,有个闪失……”
“属下便是百死,也难赎其罪啊。万望指挥使大人体谅属下这片为难之心,將属下的苦衷,如实转稟王爷。”
“王爷仁厚,想必……定能体恤。”
郭指挥使脸上的那点笑容,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色彻底冷了下来,將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磕”。
“江同知,你这是在……跟王爷打擂台啊。”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鉤,死死锁住江凌川:
“王爷说了,此女必须得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生照拂。”
“否则,如何能真正安抚老太妃对杨四小姐的那份掛念?”
“你侯府上不便,本官理解。那就在你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后院,或者你在外头的宅子,给她安排个差事!”
“不拘是洒扫还是看门,总归是个能交代的落脚处!”
“王爷的这片孝心,今日,你必须得接!”
见江凌川依旧神色不动。
眉眼间那点恭敬之下是油盐不进的冷硬,郭指挥使眼中闪过一丝急躁与阴鷙。
他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確认雅阁紧闭,窗外喧囂,这才將声音压得极低:
“凌川,本官是看你是可造之材,才与你多说几句……”
“你可知,高贵妃宫里,上个月有位茹贵人,诞下了一位皇子,自己却福薄,难產去了。”
江凌川眼睫微微一颤。
郭指挥使紧盯著他的反应,继续低语:
“那皇子,如今已被抱到高贵妃膝下抚养了!”
“本来,一个贵人死了也就死了,可巧的是——这茹贵人,正是安亲王侧妃嫡亲的妹子!”
“这丧帖和道喜的帖子,可都送到安亲王府上了!据说,是冯秉笔冯公公,亲自去送的!”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江凌川的手臂,声音篤定:
“你从前在锦衣卫当差,自然比本官更清楚,圣上对高贵妃,是何等盛宠,言听计从。”
“当年高贵妃诞下皇长子,刚过百天,圣上便要册封太子!”
“虽然后来皇子夭折,圣上为此整整三个月未曾临朝!这份恩宠,亘古未有!”
“如今,高贵妃膝下有了皇子,这皇子身份,还能和安亲王扯上关係……这其中的意味,你细细品品。”
他喟嘆一声,仿佛已看到锦绣前程,
“这安亲王府啊……眼看就是要烈火烹油,鲜花著锦,飞黄腾达咯!此时不烧冷灶,更待何时?”
江凌川听罢,心中只想冷笑。
一个未满百天的婴孩,乳臭未乾。
便值得他郭指挥使这般迫不及待地押上全副身家?
甚至拿来当做逼迫他就范的筹码?
当朝太子尚在,並无大过,在朝在野亦有根基。
这帮人,便已急不可耐地开始为那尚在襁褓中的“未来”摇旗吶喊,真是可笑至极。
他面上不显,只缓缓抬手,饮尽了杯中残酒。
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凉意。
“指挥使大人,”
他放下空杯,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死。天威难测,世事如棋,还未到终局呢。”
郭指挥使见他仍是这副滴水不漏、软硬不吃的模样,脸上有些掛不住,却又强自按捺。
他左顾右盼,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唉!本官也是看重你,才与你提点这几句肺腑之言。”
“日后你若……高升了,可莫要忘了本官今日这份人情。”
“別的不说,就说前阵子高家老夫人寿宴,当著满堂宾客的面,高家那桩丑事自己爆了出来。”
“搁在往日,那是抄家流放的大罪!结果呢?不过是削职查办,官降一级,如今在府里更是逍遥自在了!”
“高贵妃非但没受牵连,圣眷反而更浓,足足盛宠了半个多月,哪里有半分阻碍?”
他语重心长,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桌面,目光紧逼江凌川:
“在官场上混,这些往来风向,人情冷暖,你可得瞧清楚了,看明白了。”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吶!江同知,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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