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看著那馒头碎屑,如雪沫般落入缸中。
水面先是静了一瞬,隨即“哗啦”轻响。
几尾鲜艷的小红鱼灵敏地窜出,啵啵地爭抢著食物,划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杨令薇就静静地站在缸边,垂眸看著。
当看到鱼儿爭食的憨態时,她的嘴角竟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平和的笑。
唐玉心中一跳,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
在她的记忆里,杨令薇永远是倨傲的、狂躁的、极端又癲狂的。
像一团包裹著毒针的烈火,聪明算计到令人齿冷。
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禪定的淡然?
餵完了鱼,杨令薇又將剩下的馒头仔细掰碎,均匀地撒在面前乾净的地砖上。
不过片刻,几只灰扑扑的麻雀便扑棱著翅膀落下。
小脑袋一点一点,啄食得飞快。
更让唐玉惊讶的是,雀群中竟混入一只羽色鲜艷的绿毛鸚鵡。
她认出这正是江晚吟几个月前丟失鸚哥儿。
没想到,它竟飞到了这最荒僻的西偏院,还在此“安家落户”了。
鸟儿们吃完,扑稜稜飞走。
丁香早已拿了扫帚等候在一旁,迅速將地面残留的碎屑清扫乾净,露出光洁如初的青砖。
接著,丁香从屋內端出一盆清水。
杨令薇走到盆边,將自己的素白帕子完全浸入水中,捞出,轻轻拧成一团。
然后,她俯下身,就以那湿帕为笔,以光滑的青砖地为纸,开始缓缓“写”起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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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跡在深色地砖上显出清晰的痕。
隨著她手腕稳定地移动,一句五言诗逐渐呈现:
“身是池中萍,
心隨天上云。
风雨偶相戏,
各自了无痕。”
这诗……
唐玉在心中默念,字字如石投入心湖。
原先只是肯定她“没疯”,此刻却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事实。
杨令薇似乎变了。
莫非那一撞,真將从前那个满心怨毒、算计荣华的杨家四小姐撞死了。
反而撞出一个淡泊明志、与世无爭的“新人”来?
她看著杨令薇平静无波的眉眼。
试图与记忆中那张囂张跋扈、因嫉恨而扭曲的面容重叠。
买凶杀人,恶意栽赃,虐杀奴僕还死不认帐。
最后更以一场自戕,试图將血债与罪责一併抹去……
那一桩桩,一件件,沾染著无辜者的血泪。
在刚刚得知她“撞柱脱罪”的消息时,她还曾阴暗地想过:
不如就这样撞死了罢!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死了乾净!
活著?
你怎么配?!
可是……
可是……
此刻,她看著杨令薇写满了一处,又安然挪到另一处洁净的地砖前,继续俯身书写。
写到后来,许是蹲得久了腿麻,她几乎是半跪在了地上,姿態卑微,神情却依旧专注平和,又缓缓写下:
“扫叶听风语,
观鱼知水閒。
一隅足可安,
何必问前山。”
唐玉收回了视线。
所以,她就该这样“该死”吗?
即便她如今看来,已屈居一隅,与世无爭?
可若不该死。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命,那些她造成的痛苦,难道就能因她如今的“淡然”而一笔勾销吗?
唐玉眉头紧锁,思绪纷乱如麻。
许久,她终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死不死的……她终究不想担这份因果。
若杨令薇此后真能安分守己,老死於此院。
於侯府、於外界而言,与“疯了”或“死了”也无太大区別。
那便……相安无事吧。
当然,如今外面还有个“净慈真人”赵凝虎视眈眈。
杨令薇此时绝不能有事,否则赵凝狗急跳墙,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当天下午,唐玉便將西偏院的所见。
尤其是杨令薇神志清醒、状態平和的判断,一五一十告诉了江凌川。
江凌川正擦拭著他的佩刀,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他眉梢凌厉地一挑,眼中寒光乍现:
“没疯?还清醒得很?那正好。”
“把这消息,透给那净慈真人赵凝。让她知道,她女儿好端端的,没疯没傻。”
“且看看这位真人,得知女儿清醒后,是会收敛爪牙,还是……图谋不轨。”
他踱了两步,目光锐利如鹰:
“她若安分,便暂且相安无事。她若还敢借著老太妃的势生事,或妄图与外界传递消息、行悖逆之举……”
他轻笑道:
“那便是现成的把柄。届时,正好將她们母女处置乾净,一劳永逸。也省得日后麻烦。”
唐玉听著他这番雷厉风行、步步为营的谋划。
心中也不禁暗嘆他思虑之縝密,出手之果决。
这確是最省力、也最能掌握主动的方法。
只是……
她想起杨令薇半跪於地、书写“一隅足可安”时那平静的侧影。
想起那缸中啵啵爭食的红鱼,和那只误入此间却安然落户的绿毛鸚哥。
唐玉点点头,隨即声音放缓,
“不过……既然要留著她静养,能否让日常看顾送饭的人,稍微……周全些?”
“衣食不必奢靡,但莫要刻意苛责虐待。她们所求,似乎也不多。”
江凌川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解她为何会对杨令薇有一丝心软。
但他並未深究,只隨意地摆了摆手:
“此等细务,你看著办便是。只要人不死,不出乱子,隨你如何。”
“毕竟,她活著,清醒著,对牵制赵凝更有用。这点用处,值得费点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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