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梟低头看著那张湿透的纸。
上面的字跡已经晕开了大半,但他的签名还依稀可辨。
免死金牌。
他当初画给她的时候,不过是哄她开心的小把戏。
她居然真的留著。
还在这种时候拿了出来。
看来,她也知道,东窗事发的伤害力。
厉梟的喉结滚了滚,眼底翻涌著什么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那些东西全被他压了下去。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海里。
白莹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
“厉梟……”
“闭嘴。”
他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著几分粗暴。
白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发抖,嘴唇青紫,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没有再挣扎。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回到別墅的时候,白莹已经半昏迷了。
女佣手忙脚乱地帮她换掉湿透的衣服,裹上毛毯,额头滚烫得嚇人。
她开始咳。
一声接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咳到最后连气都喘不匀。
厉梟站在臥室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四十分钟后,司机將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接了进门。
正是云鹊。
云鹊坐在床边,把完脉,掀开眼皮看了看白莹的瞳孔,脸色沉了下来。
“肺里有积水。”
云老回过头瞪了厉梟一眼,“有点危险,再晚送来一阵,人就没了。”
厉梟没说话,下頜绷得死紧。
云老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根根扎进白莹的穴位。
“你就是这么照顾女朋友的?”
老人头也不抬,语气里全是不满,“我教你那么多年,就教出个会把人往死里逼的东西?”
这些天,他与厉梟的相处,从神色也能判断他有了女朋友。
因为,他的身体有了阴阳调和。
所以,猜想定是这个女孩
厉梟没说话。他站在床边,看著白莹苍白的脸。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眉头即便在昏睡中都皱著,像是连梦里都不安生。
厉梟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没多久,他就送亲自送云鹊回去了。
第二天。
白莹醒了。
女佣端来白粥和小菜,放在床头柜上。
白莹看了一眼,没动。
她就那么躺著,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整个人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洋娃娃,漂亮,但是空的。
女佣试了好几次,最后不得不去找厉梟。
厉梟推门进来的时候,白莹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想饿死自己跟我对抗?”
白莹不说话。
“白莹,你最好別跟我耍心机。”
她还是不动。
厉梟冷笑。
他掏出手机,当著她的面拨了一个號码。
“把赵阳的右腿,打断。”
白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腾地坐起来,抓住厉梟的手腕,声音又哑又急:“你別动他!”
厉梟垂眼看她。
“是我求他带我走的,跟他没关係。”白莹的眼圈红了,声音在发抖,“你要打就打我,我不怕痛。”
厉梟抽回手,把那碗白粥端起来,搁到她手里。
“把粥喝掉。”
白莹捧著碗,手抖得厉害。
她端起碗,仰头往嘴里灌。
太急了,粥顺著嘴角淌下来,但她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像是要把命赌进去。
她咳了两声,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碗里的粥一滴不剩。
她放下碗,抬头看他。
“喝完了。”
厉梟的目光在她嘴角那道粥渍上停了一瞬,眼神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你最好听话一点。”
他把碗放回桌上,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不然明天,我让人把赵阳另一条腿也打断。”
白莹咬著下唇,没有说话。
这时候有人敲门。
保鏢在外面低声说:“厉总,客人到了。”
厉梟看了白莹最后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白莹的身体像断了线一样往下塌。
她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接一颗。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这间屋子很大,很漂亮,窗外能看见整片海。
可她觉得自己在坐牢。
……
楼下大厅里,坐著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
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厚茧,指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渔网印子。女人头髮用一根皮筋隨意扎著,衣服虽然乾净,但袖口和领口都磨了边。
两个人紧挨著站在沙发前面,谁也不敢坐。
空气里隱隱飘著一股海腥味,和这间满是进口家具的豪华別墅客厅格格不入。
厉梟从楼梯走下来,“樊大叔,大娘,坐。”
樊大叔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带著侷促。
大娘更是连沙发都不敢碰,拽了一下丈夫的袖子,小声说:“这沙发看著就贵,我们衣服脏,別给人弄脏了。”
樊大叔开口,“厉先生,我们就先不坐了。”
厉梟走到他们面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坐,大叔、大娘。”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一个善良的人,永远不脏。”
大娘愣了愣,眼眶有点发酸,这才拉著老伴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屁股只挨了沙发边一小块,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厉梟在对面坐下,从西装內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支票。
他展开,推到茶几中间。
上面的数字,写著五千万。
“大叔,当初是你们在海上救了我。”厉梟看著老人的眼睛,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现在,我已经全好了。”
樊大叔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嚇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不不不,厉先生,使不得!”
他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们就是举手之劳,不敢居功。”
他说著,又往后缩了缩,离那张支票远了两寸。
“其实……真正救您的,是小莹姑娘。”
厉梟眸色微微一变。
樊大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如果不是她,您可能早就葬身海底了。”
“大叔不用谦虚。”厉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的,是你们救的我。白莹也是被你们救上渔船的。”
这回轮到大娘开口了。
她性子比老伴直,拍了一下膝盖就说了:“厉先生,这话我可不能让您说岔了。”
“我们確实是在海上碰见了你们,但那是恰巧。”
大娘看著厉梟,眼神认真得很。
“潜到海里面把你捞起来的,是小莹。”
厉梟拿著茶杯的手顿住了。
“当初你肩膀中了一枪,额头也磕到了暗礁,整个人晕了过去,沉下去了。”大娘的声音有些哽,“是小莹潜到海里救的你。”
“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她一只手托著你的脸,让你浮在水面上。”
大娘伸出一只手比画了一下。
“就这么托著,已经在海上飘了半个小时。”
厅里安静了几秒。
大娘嘆了口气,说:“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她,您早就命丧黄泉了。所以这个钱,您应该拿去答谢小莹才对。”
樊大叔也跟著点头:“是啊,小莹是我们见过的,最勇敢,最善良的女孩子。”
他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
“对了,当初救你们上船以后,也是小莹给你做的急救。刚好我们船上有个预防偷渔的摄像头,拍到了一段。”
他把手机递过去。
“我让人导了出来,您看看。”
厉梟接过手机。
画面有些模糊,晃动得厉害,但看得清——甲板上躺著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整个人跟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个人,是他自己。
旁边蹲著一个女孩,浑身湿透,头髮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嘴唇白得发紫。
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却稳得嚇人。
“大叔,船上有没有急救箱?”
画面里白莹的声音又急又哑。
“没有,但村里有个村医,开船过去三十分钟。”樊大叔在画面外回答。
“好,麻烦您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补了一句:“能给我一块乾净的布吗,什么都行。”
“有有有!”
樊大叔拿了布出来。白莹接过去,两只手一撕,乾脆利落地扯成两半。
一半紧紧缠在他的额头上,勒得死紧,血渗出来,她又绕了一圈。另一半叠成方块,死死按在他肩膀上那个弹孔上。
“大叔,帮我按住这里,別鬆手。”
“好!”
於是她俯下身,十指交叉,掌根压在他胸口,开始做心肺復甦。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整个人的肩膀都在跟著往下压。
三十下之后,她仰起他的下巴,捏住鼻子,低头贴上去,吹了两口气。
然后继续按。
“厉总,快醒过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
“厉总,你不能有事。”
又是三十下,又是两口气。
“你醒醒啊,厉梟,求你了。”
她一边按,一边喊。眼泪混著海水从脸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胸口上。但她的手没有停过。
一秒都没有。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厉梟盯著那个黑掉的屏幕,拿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的喉结动了动。
眼眶发红。
眼底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复杂,很深。
原来是真的。
是她跳进海里,把他拉上来的。
是她一只手托著他的脸,在海上漂了整整半个小时。
是她按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他把手机递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
“大叔,大娘。”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们对我也有救助之恩。既然不要钱,那我给你们送一艘新船,再盖一座新房子。”
“这个,希望你们不要再推辞了。”
他抬起眼,看著两位老人。
“也方便日后,我和小莹再到渔村去看望你们。”
樊大叔和大娘对视了一眼。
两老换了个眼神,大叔犹豫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厉先生了。”
厉梟也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站著的新助理说:“送大叔和大娘到酒店先安顿。晚上,安排接风宴。”
“是。”
两位老人起身,助理过来引路。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娘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厉先生,小莹姑娘还好吗?”
她的眼神里带著长辈特有的关切。
“我听说,她也在风城。”
厉梟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
“是。晚上的接风宴,她也会过去。”
大娘笑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真是太好了。”
车开走了。
他拿出口袋里那个戒指盒,看了一眼。
这是给她定製的生日礼物,也是他打算求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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