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一辈子也还不起了。
苏鸞凤沉默,萧长衍站在一旁,瞧著沉默的苏鸞凤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不是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吃醋,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沈临还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初蓝轻鬆的出卖了。
在春日宴上,面对苏鸞凤逃避的眼神,他有些受伤地摸了摸脑袋。
不明白自己这究竟又是在哪里惹到了苏鸞凤。
就算不接受他吧,他都已经默认这个结果了,从小一起的交情也不至於躲著他。
沈临很受伤,不过也没有再找苏鸞凤对峙,他是真的害怕自己再纠缠下去连朋友都没有得做了。
另一边,春日宴进行得很顺利,在苏鸞凤和皇上有意的放水下,温棲梧和藏尔一起留在了宫中。
短短两日,太后就利用藏尔控制住皇后,皇后又以宴请的名义请了皇上和苏鸞凤到寢殿里。
酒过三巡,被控制的皇后屏退所有宫人,这样一来,整个正殿之中,就只剩下了醉倒趴在桌子上的皇上和苏鸞凤。
宫人们退出,皇后像是没有了魂魄般从位置上站起身来。
躲在暗处的太后这时带著都身穿太监服的藏尔和温棲梧缓缓走了出来。
太后站定后,脸上儘是稳操胜券的得意,居高临下望著一对喝醉酒倒在桌上没有知觉的儿子,眼底漫出一丝冷意。
都是从她肚子里掉下的肉,怎么就敢试图和她作对呢。
儿女怎么能奈何得了母亲。
现在终於栽了吧。
马上到了收割胜利的时候,她倒也不是很急,毕竟在酒水里面都下了迷药,皇上和苏鸞凤一时半会都醒不了。
她整理了髮髻上的凤头釵,確定仪容无误后,才看向藏尔:“现在开始吧,將他们二人脑中关於哀家不好的记忆都抽取乾净。”
温棲梧往后退了退,把路给藏尔让出来,也跟著道:“我需要將他们脑中有关於我造反、罢免我官职的记忆都抽取乾净。”
藏尔高深莫测地点了下头,一一应下,往前走了两步,说出自己的需求:“利用催眠术抽取记忆这对我来说,都不是难题,只是你们一次性需要抽取的记忆颇多,需要额外耗神,我大概需要一整晚的时间才能完成,在这期间內,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太后自信的说道:“规矩哀家明白。你既然控制住皇后了,就让她亲自为你放哨。只要事情办得好,事后哀家还会额外给你赏赐。”
藏尔一听额外还有赏赐,不由更加积极,笑著应下:“草民一定完成得漂亮。”
话音落下,他拿出了那把不离身的铜铃鐺,铜铃鐺先悬在皇上头顶轻轻摇晃。
叮铃铃,叮铃铃。
左摇了三圈,右摇三圈。
铃声停,那原本趴在桌子上的皇上,倏然就將头抬起来,两只眼珠子不会转,直愣愣地望著前方,像是魂魄已经被定住。
瞧著这离奇的一幕,太后和温棲梧都波澜不惊,像是已经见过许多次这一幕。
藏尔使用起催眠术来,神情也非常专注认真,没有了寻欢作乐时的轻浮猥琐。
铜铃轻响,他咬破中指,鲜血流出来后,他往前一点,將血跡点在皇上眉心。
直愣愣的皇上,眼珠子转动,看向藏尔。
藏尔嘴巴张合,开始像是和尚念经似的,口中不停念念有词,隨著他念词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明明殿內烛火明亮,那灯光却像是再也笼罩不住他似的。
下巴也愈尖,看起来特別诡异。
念词声一停,他大喝一声:“苏渊,我问你,你对你母亲是何印象?”
皇上像是游魂,机械的回答:“自私、凉薄,拎不清楚。”
藏尔:“那你对她有感情吗?”
皇上:“没有,只有憎恶。”
被催眠问出来的话,不掺任何假话,皇上这时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內心真实的想法。
亲耳听到自己儿子这般说自己,太后脸上还是出现了情绪波动,先是怔愣,后是愤怒,最后是不被理解的委屈。
莫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她经歷过那么多苦难才有了今天,她多为自己想一点又怎么了。
藏尔只做自己份內的事情,对於皇上和太后之间的恩怨没有任何好奇,他继续不停的问:“那该刪除你哪一段记忆,才能让你不对她这般憎恨。”
皇上:“对阿姐好些吧,如果当初害得阿姐消失將近二十年的那场刺杀不是母后所为。如果不是母后只因阿姐长得像姨母、深得父皇宠爱,便心生憎恨。朕也许不会与母后彻底撕破脸。”
藏尔吐出一口浊气,自信地道:“记忆锁定了,现在开始抽取记忆。”
太后和温棲梧听到了,都没有说话,他们神情专注,一动不动盯著藏尔接下来的动作。
不知道是哪扇殿门没有关,夜晚的寒风突然卷了进来,吹得纱帐飘摇,烛火也闪烁不定。
一阵脚步声骤然响起。
太后和温棲梧全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態,注意到这动静,心中同时一咯噔。
太后出声时竟是破了音:“藏尔先暂停,立刻命皇后出殿查看,究竟是哪个没有眼色的宫人,明令禁止打扰还敢违抗命令。”
藏尔听到太后的声音,同样开始紧张。
他心里很清楚,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他在对大盛的国君和长公主使用催眠术,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此刻藏尔神情已有一丝狼狈,他顾不得再对皇上念念有词,转身面对皇后,再次轻摇铜铃。
叮铃铃。
可惜这一次铜铃只摇了一遍,那原本趴伏在桌案上的苏鸞凤,毫无预兆地抬起头。
她动作轻盈起身,一掌打在藏尔手腕上,那铜铃鐺便落到了她手里。
苏鸞凤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把玩著这支铃鐺,神色略带好奇:“就是这个东西能控制人,当真是有趣。”
太后、温棲梧以及藏尔,看著突然动手的苏鸞凤无不大惊,苏鸞凤双眼清明,哪里有半点醉酒、中了迷药的模样。
太后如坠悬空,全无安全感,双手紧紧绞起,连连后退,厉声喝道:“苏鸞凤,你怎么会没有事?”
怎会无事,自然是从未中过迷药,眼下情形再明显不过,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陷阱。温棲梧比太后看得通透。
此时他眼珠四下转动,已然做好抽身撤离的准备。
苏鸞凤没有理会太后的质问,將铜铃在左右手间来回拋接,模样散漫又从容。
催眠被强行打断,呆滯的皇上双眼缓缓恢復神智,苏鸞凤不愿回答的问题,由他从容补上。
他站起身,走到苏鸞凤与皇后身侧,语气平淡道:“因为我们喝下的,从来不是你动了手脚的药酒,被动过手脚的酒水,早在你眼皮底下被调换。”
“太后,当初你就是指使这名妖人,用方才这般阴诡手段,抽走了我两段记忆,是吗?”苏鸞凤玩够了铜铃,终於抬眼看向太后。
藏尔与温棲梧心知,此刻太后吸引了所有火力,正是脱身良机。
温棲梧悄悄靠近藏尔,暗中递了个眼色,二人慢慢退至殿角。
当场被抓包,太后再无从抵赖,眼底闪过浓烈阴狠,咬牙破罐子破摔,梗著脖颈阴惻惻发笑。
“是又如何?苏鸞凤,你当真敢杀哀家?別忘了,上一回你欲置哀家於死地,朝堂百官、天下百姓是如何非议你的。那般唾骂,你还想再经歷一次吗?”
“哈哈。”她仰头癲狂大笑,一副吃定眾人的姿態:“大盛以孝治天下。举国皆知你我不和,哀家一旦殞命,世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苏鸞凤,你有本事就杀了哀家!”
“哀家一死,不止你会身败名裂,就连你的女儿,也会受尽世人指责。”
面对太后的疯癲要挟,苏鸞凤神色平静,就连皇上也异常淡然。
姐弟二人默然佇立,静静看著太后歇斯底里,一言不发。
太后发泄过半,望见二人毫无波澜的神色,心头骤然发慌,莫名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她收敛疯態,满眼警惕:“你们这对孽子孽女,为何不说话?”
苏鸞凤缓缓轻嘆:“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心中苦楚久积於心,不被人理解,日日听闻閒言碎语,终究心中难安。既然丑事早已瞒不住,本宫也不必再刻意遮掩,都进来吧。”
话音落下,杂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太后惊慌转头望去,夜色之下,一眾朝臣宗室鱼贯而入。
苏惊寒、沈临、萧长衍、武安侯、左相、新任右相……连带御史大夫尽数在场。
一同被押进来的,还有方才伺机逃窜、又被侍卫捉拿的温棲梧与藏尔。
殿中所有皇亲朝臣,皆以失望又愤然的目光死死盯著太后。
方才她的每一句谋逆之语、害亲之言,尽数落入眾人耳中。
好一招天罗地网,好一场精心谋划的棋局!
太后身形剧烈颤抖。
她心知,这一次,再无退路,毕生依仗,尽数崩塌。
纵使朝野重孝,也容不下谋害君上、祸乱朝纲的太后,往日为她发声之人,绝不会再为她站台。
太后浑身脱力,一屁股跌坐在冰冷地面,刺骨寒意让她瞬间清醒。
她抬头死死盯著苏鸞凤,字字含恨:“你又贏了。你厉害!”
事到如今,苏鸞凤也不介意再多刺太后几分,语气淡漠直白:“不是我又贏了,是我从来没有输过。你与温棲梧在护国寺的私会,一直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是我故意放任,为你们行方便。”
“小宝早已恢復神智,早在藏尔入京之前,我便查清了他的行踪底细。”
“你可知,我为何明知藏尔底细,却没有第一时间將他捉拿归案?我就是要设下此局,让所有人亲眼见证这场闹剧。”
苏鸞凤广袖一挥,面向满殿眾人,音色清冷鏗鏘:“我要让你们亲眼看清,这位本该慈爱端庄的一国太后,是如何步步为营,残害亲生子女。我要让天下人一同声討,声討你这毒心蛇肠的母后。”
她说完,再次转身,指尖直指太后。
太后面色惨白,血色尽褪。
殿內朝臣纷纷出言斥责:“为母当慈,太后身为国母,当以大盛社稷为重、骨肉亲情为先,怎能勾结乱臣妖人,残害亲生皇子公主!”
“难怪陛下昔日执意將你软禁,难怪长公主素来与你疏离,皆是你自作自受。”
“陛下,太后德行败坏、祸乱宫闈、干预朝政、愧对宗庙列祖,臣恳请下旨,將太后打入宗人府永世幽禁,收回凤印、裁减份例、隔绝內外,终身不得踏出宗人府半步。”
一名大臣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恳切请命。
皇上认得此人,正是当初他初次软禁太后时,在朝堂以死进諫、撞柱力斥他不孝的那位御史。
今夜要找人入宫亲眼见证一切,用来堵住悠悠眾口,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位性情刚直、行事衝动的御史。
如今看来,此人刚烈直白,的確是最合適的一把利刃。
皇上眼帘微垂,纵使大局已定,身为子嗣,他也无法面露喜色,心底只剩一片沉重荒芜。
他从不认这位母后,可她终究予他血肉,这份血缘,无从割裂。
他嗓音沉缓:“准奏。福德禄。”
福德禄立刻上前,拂尘一扬,尖细嗓音缓缓传旨。
旨意落下,周昌率领禁军入殿,將瘫坐地上的太后强行扶起,押出大殿。
这一回,太后没有挣扎,异常平静。
她纵然昏聵偏执,也看清了眼下绝境。
大势已去,负隅顽抗,不过是自取其辱。
太后被打入宗人府幽禁后,皇上与苏鸞凤再未过问。二人不曾下令刻意苛待,却总有想要攀附討好上位的宫人,暗中刻意刁难。
日日食不果腹,居所阴冷苦寒,尊严尽失,苟延残喘。
太后幽禁宗人府的第二年,自縊身亡。弥留之际,过往一生走马观花,尽数浮现眼前。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心中暗忖,若有来生,她依旧会除掉处处压制自己的嫡姐,依旧会为自己爭命。
生来卑弱不爭,便只会任人践踏,沦为他人垫脚石,那样的人生,毫无意义。
但来生,她不会再执著於父兄亲情,不会错付真心於先皇。
若生下女儿,只因容貌酷似嫡姐便心生厌弃,那便淡然疏远,绝不费尽心机去残害打压。
只可惜,世事无重来,人生无退路。
大殿之中,太后被押走,眾人已然看清皇家母子姐弟之间的所有恩怨纠葛,明理的朝臣宗室纷纷躬身告退。
殿內最终只剩下苏惊寒、沈临、萧长衍三人。
接下来,便该清算藏尔与温棲梧的罪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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