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除夕
老家的鸟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叫。嘰嘰喳喳的,在树上跳来跳去,这鸟一活跃,冬天也就快要结束,春天就不远了。
宋澈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是宋建国起来扫院子,扫帚刮过土砖的声音,好一阵子没有听过了。
他听见厨房里有响动了。是张淑淑起来生火,柴火噼啪。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还没睡著。
隔壁。
夏璃也听见了。
鸟叫,扫院子的声音,生火的声音。
她睁著眼睛,看著窗户上那团光从黑变白,从白变亮。
一夜没睡,但她不困。
她变得奇怪了。
从上次互换身体,体验宋澈的情绪后,她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开始变得奇怪。
就比如摸腿这件事。
夏璃此前认为,腿有什么好摸的?手有什么好摸的?亲一下又有什么问题?
她现在发现,问题可大了。
宋澈一碰她,她就心里发慌,皮肤痒痒的,手指想要攥紧——攥紧也没什么用,总之就是很奇怪。
夏璃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她穿著张淑淑给她买的睡衣,上半身变得,下半身薄的,因为下半身是库里丝。整体样式是年轻人喜欢的休閒风格。
她揉了揉脸,伸手把睡觉睡乱的衣服拉好,然后下床,走到窗边。
她站在那儿,透过糊著报纸,看著对面。
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边。
躺著,或者坐著。
夏璃伸出手,用手指在报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报纸发出轻轻的声响,噗。
对面没动静。
她又点了一下,噗。
还是没动静。
她点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听见对面也传来一声响。
噗。
夏璃愣了一下,盯著那扇窗户,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夏璃。”
就两个字,夏璃的耳朵又红了。
她顿了顿,然后开口。
“嗯。
“”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睡不著?”
“嗯。
“”
“我也是。”
夏璃抿了抿嘴。
“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
夏璃的耳朵烫了一下,“你別这么说。”
“行。”宋澈起床,这话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
女人真是个难哄的生物。
天越来越亮了,院子里传来张淑淑的声音。
“都起了没,吃饭了!”
夏璃眨了一下眼睛。
她听见对面也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走吧,吃饭。”
夏璃点点头。
点完了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好。”她说。
院子里,阳光已经铺满了。老树虽然没有叶子,但枝椏在地上投下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起来,像在水里一样,波光粼粼。
宋澈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她。
夏璃看上还行,没有黑圆圈,眼睛睁的大大的,不像宋澈自己,他眼睛有点睁不开了。
熬夜啊,就是这样。
晚上不睡,白天睡一天。
晚上睡不著,白天困得要死。
宋澈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就站在院子里,隔著两步远,看著对方。
宋澈伸手,但被夏璃打断。
“现在不可以乱摸。”
“我没想摸你。”宋澈给夏璃顺了一下银髮,转身往厨房走去,“头髮乱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愣著干嘛?吃饭。”
她嘴角动了动,跟了上去。
厨房里,张淑淑正在摆碗筷。桃香坐在灶台边,困得东倒西歪,她困单纯是懒,懒得起,想睡觉。宋建国在擀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得满手是面。
看见他们进来,张淑淑抬头。
“一晚上没睡?”她看了看宋澈的眼眶,又看了看夏璃的眼眶,“夏璃也是?你俩——
你俩没再一个屋——吧。”
张淑淑说著说著不確定起来,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自然懂得男女之事,这样一看就是小心思痒痒——难不成?
不可能。
张淑淑继续手里的活。
宋澈没说话。
夏璃也没说话。
张淑淑没追问,只是把两碗饺子汤推到他们面前。
“喝了,暖暖。”
宋澈坐下来,端起碗。
夏璃也坐下来,端起碗。
同频同步,像机器人。
饺子汤烫的,冒著白气。
他们捧著碗,看著碗里自己的倒影。
夏璃抿了口汤,开口,“宋澈,昨天是不是我做的不对。”
宋澈没喝汤,抱著暖手,“我要是说不对,你信我吗?”
“我信。”夏璃顿了顿,“可我感觉,又是对的。”
对你个大头鬼。
宋澈低头喝汤,“你要明白,说话是要负责人的,你想想你说的话,你再想想你负责人了吗?”
“我————我没有。”夏璃低头,“那就是我的不对。”
“也不怪你,这事本来就是循序渐进,熟了自然就水到渠成,这只能说明,还是不够熟。”
“那我想变得更熟一点。”
“你么————”宋澈打量一番,夏璃的熟不熟的不知道,但身材的確熟,“有这个想法就是好的,但这事得我们俩都主动。”
宋澈的脚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夏璃的脚。
夏璃的脚没动。
但她抿著嘴,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她也踢了一下宋澈。
张淑淑听俩人搁那聊天,锅都忘记看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她急忙去掀锅盖。
这俩小情侣,昨晚肯定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
但听起来——是夏璃不负责?
不过俩人吃饭的时候,就搁这说,说明也不是啥大事。
张淑淑停止八卦,认真把锅里的东西弄好。
汤在沸腾,裊裊炊烟顺著烟囱升起。
这锅里的饭食在汤里晃,一晃就从早上晃到了晚上。
今天是除夕,许多事情要做。
张淑淑把院子扫了三遍。
第一遍是早上,把昨夜的枯叶和尘土扫拢,堆在墙角。第二遍是中午,把晾衣绳上收下来的被子抖了又抖,重新铺回床上。第三遍是下午,拿著抹布把窗台、灶台、柜子擦了又擦,擦得木头髮亮。
宋建国蹲在院子里修那盏红灯笼。有一个灯笼是去年的,纸面有些破了,他找了一张红纸,比著尺寸裁好,用浆糊粘上。粘完举起来对著光看,看有没有漏光的地方。
“行了。”他自言自语,把灯笼掛到院门口的铁鉤上。
灯笼晃了两晃,稳稳噹噹。
桃香蹲在一边看,看得眼睛都不眨。她没见过这种红彤彤的东西,圆鼓鼓的,底下还垂著一撮黄穗子。风一吹,穗子就晃,像跳舞。
“叔叔。”她问宋建国,“这叫什么?”
“灯笼。”宋建国拍拍手上的灰,“晚上点了灯,可亮。”
桃香点点头,在心里记住了。
厨房里,张淑淑在炸丸子。
萝卜丝拌了面,加了盐和五香粉,搓成一个个小圆球,丟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冒起来,香味也跟著冒起来。她拿笊篱翻著,翻得熟练,炸得金黄的就捞出来,放在旁边的大碗里。
夏璃站在旁边看,她中午睡了一会,现在又精神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眼睛跟著张淑淑的手走,看她怎么搓,怎么丟,怎么翻,怎么捞。
“想学?”张淑淑问。
夏璃点头,对於做饭这件事,她是真的想学。
张淑淑擦了擦手,揪了一团麵糊给她。
“搓圆就行,別太大,太大里头熟不透。”
夏璃低头搓。
她搓得很慢,第一颗搓出来,比张淑淑的大一圈,圆倒是圆,就是有点扁。
一扁圆也是圆。
张淑淑看了一眼。
“行,放著吧。
夏璃把丸子放进盘子里,继续搓第二颗。
第二颗小了点,圆了点。
第三颗更小,更圆。
搓到第五颗的时候,已经和张淑淑搓的差不多了。
张淑淑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学什么都快。
就是学得太快了,让人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石头下的小草,平时不说话不吭声,但你知道她在使劲生长。
“行了,够了。”张淑淑接过她搓的丸子,“下锅吧,你自己下的自己吃。”
夏璃点点头。
她看著那些丸子一颗颗滑进油锅,看著它们在油里翻滚,顏色从白变黄,从黄变金,香味扑鼻,是她没闻过的味道。
————一种特殊的香味,厚实的面香。
“这叫萝卜丸子。”张淑淑说,“过年都得炸,还有藕夹,酥肉,都炸。”
夏璃想了想。
“为什么?”
“为什么?”张淑淑愣了一下,“就是————习惯吧。炸了搁那儿,来人能当个零嘴,也能上桌当个菜。”
夏璃点点头。
张淑淑把丸子捞出来,一边沥油一边数,数完嘴里又念叨。
“贴对联,贴福字,包饺子,看春晚,守岁,放鞭炮。”她顿了顿,“哦对了,还有压岁钱。”
夏璃揉麵团的手停下。
压岁钱。
她知道这个词。宋澈给她说过。
但她没拿过。
“今年给你包一个。”张淑淑说。
夏璃愣了一下。
“给我?”
“嗯。”张淑淑说,“头一年来,得给,上回给的和这回不一样”
夏璃张了张嘴,低下头,看著碗里那些金黄的丸子。
萝卜丸子。
三十晚上,天刚擦黑,宋建国就把灯笼点上了。
红通通的光从院门口透出来,照在土砖地上,照在老树的枝椏上,照在院墙上贴的福字上。福字是倒著贴的,宋澈贴的,说是“福到了”。
夏璃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觉得这些真有意思,倒著贴福原来是福到了,她刚开始还以为要正著贴。
她看著那个红灯笼,看著那个倒著的福字,看著厨房窗户上贴的窗花。窗花是张淑淑剪的,一只胖兔子,抱著一个大大的福字。
“好看吗?”宋澈走过来。
夏璃点头。
“好看。”
“比你们那的魔法灯呢?”
夏璃想了想。
魔法城堡里的灯,是悬浮的水晶球,发出光,照亮整个大厅。那光很亮,但很冷,照在脸上像月光。
这个灯笼的光是红的,暖的,照在脸上像火。
“不一样。”她说。
宋澈点点头。
“进去吧,要吃饭了。”
堂屋里,八仙桌摆得满满的。
萝卜丸子,炸酥肉,燉鸡,烧鱼,还有一大盘饺子。饺子是下午包的,张淑淑擀皮,宋建国包,夏璃在旁边学著包了几个。她包的饺子站不住,都躺著,张淑淑说没事,躺著的叫元宝。
夏璃一高兴,就又包了几十个元宝。
当然,她包的元宝,都是宋澈吃。
桃香早就坐在桌边了,眼睛盯著那盘酥肉,口水都快流下来。看见他们进来,赶紧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淑淑端著最后一碗汤进来,放在桌子中央。
“都坐,都坐。”
一家五口围坐在一起。宋建国坐北朝南,张淑淑坐他旁边,宋澈和夏璃坐一边,桃香坐在夏璃旁边。
宋建国看了看一桌菜,又看了看大家。
“吃吧。”
就两个字。
但桃香等这两个字等了好久了。她筷子一伸,直奔酥肉。
夏璃没动筷。她看著这一桌菜,看著这个屋子,看著这些人,她好像感受到了一个词,但她说不出这个词是什么——只知道它的反义词是孤独。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晰。张淑淑在给宋澈夹菜,宋建国在倒酒,桃香吃得满嘴油,宋澈在看她。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
“发什么愣?”宋澈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吃。”
夏璃低头看那块鱼。
鱼肉白嫩,上面沾著酱色的汤汁,冒著热气。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好吃。
吃完饭,张淑淑开始收拾碗筷。宋建国帮她端碗,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厨房。
他们两口子,也算是冤家。
“碗別摞那么高,摔了咋办。”
“没事,我端得稳。”
“你哪回都这么说,哪回都差点摔。”
宋澈靠在门框上,看著厨房里的父母。
夏璃站在他旁边,也看著。
“他们在吵架?”她问。
“不是。”宋澈说,“在说话。”
夏璃看了一会儿。
她发现张淑淑虽然嘴上说著,手里却不停。宋建国虽然被说,但嘴角有一点弯。
这和她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以前在城堡里,那些僕从说话,都是低著头,恭恭敬敬的。魔女说话,都是抬著下巴,冷冷的。没有人这样一边说著一边笑著,一边嫌弃一边亲近。
“这叫说话。”宋澈说,“家里人说话。”
夏璃点点头。
家里人。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但今天好像才真正明白一点。
八点,电视打开了。
春晚刚开始,屏幕上一群人,唱歌跳舞,热闹得很。桃香坐在最前面,眼睛盯著电视,连零食都忘了吃。
宋建国坐在另一边,抱著茶杯,时不时喝一口。他不怎么看电视,就坐著,听热闹。
宋澈和夏璃坐在小凳子上,靠著墙。
“守岁。”宋澈说,“就是熬到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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