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细数益处,坦言自身也是修士,深諳尸傀一道。
他直言徐娘子的炼製手法颇为粗浅,难成气候。
若將四具孩童尸傀交付於他,他可令其肉身生长成熟,直至开口言语。
徐娘子闻言,一时默然失语。
太离谱了。
“等会儿。”
“我得理理。”
她双手抓著髮丝,静坐十息,方才抬声开口。
“那……你若是收下我的孩子,我的那些仇家,你便会一併杀了,是吗?”
“只要能给他们报仇,你要我这条贱命都行。”
陈根生嘆气。
“別把死啊活的掛在嘴边,我这人不爱造杀孽,偶尔帮个小忙算结个善缘。”
徐娘子开始盘算,掰起手指头数起来仇家……
“首当其衝便是城南飞燕仙宗林家。他们害我孩子,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其次是城东五百里外的玄天阁。北方黑水河底有碧波洞,洞主乃是妖修。昔年我途经此地,取走其独门的秘物,被那妖物追剿三月之久。”
陈根生闻言,怔愣良久。
“且慢,本是为孩子復仇,为何会招惹妖修?”
徐娘子神色微窘,低声解释。
“炼尸耗材世间有价无市,没地方买,我唯有鋌而走险。”
陈根生揉了揉太阳穴。
“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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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头……不瞒你说,还有西边万剑门,我挖了他们上一任门主的坟,为了让孩子们体內阴阳调和,只能去借点骨头……”
陈根生实在没忍住,再次打断道。
“这些修仙的门道,妖修,聚阴珠,这都是打哪冒出来的,时代更迭如此之快?”
徐娘子开始回溯这五十年。
起初只是林天龙在刀馆里偷偷让人试炼那本《引气诀》。
后来消息走漏,全天下的江湖武人都在拼死爭抢这本册子。
很快有人发现天地间残存的灵气不够分。
各大门派放下刀剑,去深山里寻找一种会发光的石头。
为了这种石头,昔日的名门正派不惜屠尽整个村落,把人头掛在树上示眾。
有了力量,野心隨之膨胀。
占著灵石矿脉的山大王,摇身一变成了开派祖师。
原先走鏢的林天龙,带著林七和徒弟们一路杀伐,建立了飞燕仙宗。
原来城外的飞禽走兽,不小心吞了灵石矿渣,慢慢开了灵智,便成了妖修。
“那些名字,不过是他们给自己脸上贴金。”
徐娘子笑得极其难看。
“什么万剑门,五十年前就是一群打铁的铁匠。玄天阁,原先是倒腾草药的药铺子。”
陈根生听著这些话,沉默不语。
徐娘子继续讲著。
“我为了给孩子们聚阴气,只能去挖死人坟。没人懂炼尸,我就自己去乱葬岗里试。白天我扮成乞丐躲在荒庙里,晚上去深山里找至阴的邪物。我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在那些正统仙门眼里就是喊打喊杀的魔修邪祟。”
造化弄人。
力量打破了固有的阶层。
世俗的道德礼法荡然无存。
弱肉强食取代了王法。
谁拳头大,谁能放出更猛烈的火球,谁就是此方天地的活神仙。
为了爭夺一处灵气稍微充沛的山头,几百號人能提著断刀血战三日三夜,直到最后一个人踩著堆积的尸骨,向著满地残肢立下宗门的牌匾。
陈根生回过神。
这天下真是被自己弄得乌烟瘴气。
“行了。孩子留下吧。”
徐娘子失魂落魄,茫然踏出武馆。
陈根生命煞蛙与四具尸傀,前去踏平飞燕仙宗。
夜色渐深。
又过一会。
砰砰砰。
似是有人敲门。
“今日武馆歇业。”
陈根生床上大喊一声,懒得动弹。
片刻后。
血腥顺著夜风飘进院子。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刚走两步,膝盖一软,半跪在青石板上。
借著月色打量来人。
是位白衣少女,衣衫浸透血水,染作暗红,掌心紧著一柄长剑。
末武之世,青石城內尚能见到持凡俗兵刃的武林武者,想来是逃难至此,当属世间残存的最后一批江湖高手了。
陈根生睡意未消,朦朧起身开门。
木门方开,一柄长剑已然抵上他脖颈。
他当即抬手投降。
尚未辨清来人样貌,少女冰冷的声线响起。
“噤声。”
“取你家中止血包扎之物。”
“我绝不伤你性命……”
陈根生见少女没有跟进追砍的意思,转身去墙角的柜子里翻腾。
摸出一堆瓶瓶罐罐,外加几卷粗布。
少女实在撑不住了,后背靠著门框,顺著门板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片刻后,伤势包扎妥当,陈根生正要点灯,却被少女出声制止。
许是忌惮灯火映出自己的容貌,唯恐惹来是非。
少女开口问道。
“你这里是武馆,你是武夫,还是修仙的修士?”
陈根生坦然作答。
“先父便是这长乐巷的陈教头,或许姑娘曾有耳闻。我乃其子陈根生,姑娘大可放心,我绝非歹类恶人。”
少女鬆了一口气。
“你点灯吧……”
少女刚说完,又立刻改口。
“罢了,还是不必了。灯火易引追兵,我不愿连累於你。”
陈根生摸黑把药瓶收好,说道。
“姑娘还需要什么?”
“能……来点吃的吗?”
“不妨事,我去后厨备些吃食,不过我需要些火光的,不然我看不见的。”
少女犹豫片刻,点头。
只见他点灯,温了数枚窝窝头,切一碟咸菜,再舀一碗糙米粥端回前厅。
少女挪著剑,到凳上落座,接过碗筷进食急切,分明是久未饱腹,却恪守礼数的人,很克制吃饭动作。
陈根生待她吃完,递上一碗酸梅汤。
少女左手接碗一饮而尽,隨后右手一挥。
陈根生错愕。
须弥间,剑势起得快。
陈根生步子跟著往右侧闪,只可惜剑气极厉,横削过旧衣襟。
布料裂开,长长一串血滴子溅在他的胸前。
他捂住胸口,血往指缝外面淌,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你……”
陈根生脸色惨白如麵糊,恨道。
“在下看你受伤流落长乐巷,夜不闭门,好意赠金疮良药帮姑娘裹腹伤痕,为你切咸菜热白茶……你这行经,竟是生生奔著割陈某咽喉心肺来?”
他说话带喘。
“江湖儿女,往上倒三十回也没见过这般过河拆桥的手艺……陈某的命就没称量两数了?”
白衣少女站在两步外,十分惊讶。
这青年人居然是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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